第221章 觀星臺前(1 / 1)
戌時三刻,最後一聲更鼓敲響。
觀星臺外三里,再不見一個百姓。
秋風打著旋兒,捲起幾片枯葉。葉子撞在青石板上,發出乾澀的響動。空氣裡有股涼意,從人的脖頸往衣領裡鑽。
遠處的街口還能看見燈籠的光。但那光也被夜色吞噬了,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暖黃。整個安陽郡的北城,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黑布矇住了,安靜得有些反常。
這種安靜,不是平日裡萬籟俱寂的安寧。
這是一種抽刀出鞘前的寂靜。
茶館的閣樓上,窗戶只開了一道縫。
陸沉舟的目光順著縫隙望出去,正好能看見觀星臺的輪廓。它像一頭蹲伏的巨獸,在月光下只顯露出一個沉默的剪影。
他身上換了件粗布短衫,手邊卻放著一把連珠弩。弩機擦得鋥亮,映出他緊繃的下顎線。他的手指不時在弩機上輕輕敲擊,一下,又一下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“大人,都到位了。”
一個同樣穿著短打的校尉湊到他身邊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陸沉舟沒說話。他只是抬起手,做了個“等待”的手勢。他的眼神始終沒離開觀星臺。秦霜的命令很清楚,在訊號出現之前,他們都是石頭,是影子,是夜裡不會有任何響動的木頭。
閣樓下,幾個賣餛飩的攤子收了攤。夥計們推著車,木輪子滾過石板路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那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。陸沉舟的目光瞥了一眼,看著那些夥計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每一條巷子裡,都有他的人。那些穿著蓑衣的漁夫,蹲在牆角抽旱菸的漢子,甚至還有兩個醉漢,相互攙扶著,嘴裡哼著不著調的小曲。
他們都是陸沉舟的刀。刀,就要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觀星臺。風更大了些,吹得窗戶紙發出輕微的嘩啦聲。陸沉舟把窗戶又關上了一點,只留下那條縫隙。他能聞到自己身上,那件粗布衫被汗浸溼後,散發出的淡淡的酸味。
他不在乎。他只在乎,今夜的這場圍獵,能不能把獵物釘死在原地。
與此同時,觀星臺的頂層,石板冰涼。
三個人影順著臺階走了上來。
為首的人是個瘦高個,他揹著一把長劍,劍鞘是鯊魚皮做的,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他走路沒有聲音,像個飄著的影子。
他走到法陣中央,蹲下身子。法陣是用硃砂畫成的,線條複雜,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腥氣。他伸出手指,蘸了點地上的硃砂,放到鼻尖聞了聞。
“硃砂裡混了金粉,沒問題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很久沒喝過水。
另一個矮胖的護法跟了上來,他環顧四周,山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他縮了縮脖子,說道:“風太大,佈陣的時候要當心。火摺子都得捂緊了。”
“哼,這點風都怕,還做什麼護法?”瘦高個站起身,冷哼一聲。
矮胖護法沒敢再接話,只是搓了搓手。
第三人始終沒開口。他站在平臺的邊緣,背對著兩人,看著山下那片漆黑的郡城。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,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釘子,紋絲不動。
他的腰間掛著一個鐵環,環上串著九個各式各樣的鐵牌。風一吹,鐵牌偶爾會相互碰撞,發出的聲音卻極其沉悶,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。
瘦高個檢查完法陣,走到他身邊。
“黑鴉,都妥當了。教主那邊,應該快了吧?”
被稱為黑鴉的人沒有回頭。他的目光依然鎖定在山下。他只是緩緩抬起手,指了指西南角的某個方向。
那裡是陸沉舟藏身的茶館方向。
“有蒼蠅在盯著我們。”黑鴉的聲音很平淡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“先別動。等教主的‘星星’落下來,這些蒼蠅自然會被燒死。”
他說完,便不再言語。另外兩名護法對視一眼,都閉上了嘴,各自找了個位置,警惕地注視著四周。
觀星臺,成了風暴的中心。平靜的表面下,是已經繃緊的弓弦。
而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。
一縷青煙,從觀星臺南側的一片陰影裡飄了出來。
那不是煙。
周陽貼在一堵牆的陰影裡。他的呼吸放得很輕,幾乎與風聲混在一起。《無影蹤》的秘訣不在於快,而在於“融入”。他要讓自己成為這片夜色的一部分,一塊石頭,一叢雜草,任何不會引人注意的東西。
一名天理教的崗哨從牆角走過。他的火摺子晃了一下,火光掃過周陽剛才的位置。那裡空無一物,只有一面佈滿青苔的舊牆。
崗哨打了個哈欠,繼續他的巡視。他絲毫沒有察覺,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,周陽已經到了另一邊的屋簷下。
他像一隻沒有重量的貓,腳尖在瓦片上輕輕一點,身體就飄了出去,落在另一棟建築的陰影裡。整個過程,沒有帶起一絲多餘的聲響。
胸口那股空洞的刺痛又來了。
他皺了皺眉,沒有停下。這點痛算不了什麼。他更在乎的是,自己消耗的壽命,能不能換來足夠的價值。
他繞著觀星臺的基座,像一個耐心的獵人,尋找著防禦最薄弱的地方。秦霜佈下的煙霧陣在低處聚集,那些黑霧能迷惑視線,卻也能成為他最好的掩護。
周陽的身形在黑霧中一閃而過。
他看到一處排水口。那是用幾塊條石壘成的,上面爬滿了藤蔓。他停下腳步,側耳傾聽。裡面只有細微的水流聲,沒有人的呼吸聲。
就是這裡。
他沒有猶豫,身體像蛇一樣柔軟,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。排水口裡很窄,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腐草的爛味。周陽毫不在意,他只是放慢了速度,一點一點地向深處挪動。
十幾息之後,前方透出微光。
他探出頭。
觀星臺底部,是一片巨大的環形空間。石基上爬滿了溼滑的青苔,頭頂的石縫裡,偶爾會滴下一滴水,在地上砸開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周陽滑下最後一道坡,整個人都藏進了黑暗裡。
他蹲在巨大的石柱後面,徹底與陰影融為一體。
他抬頭仰望。
頭頂就是那塊巨大的平臺。他能聽到石板上傳來的輕微腳步聲,還有風被吹過縫隙時發出的嗚嗚聲。
天理教的護法們就在他的頭頂。陸沉舟的錦衣衛包圍了整個區域。而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國丈,恐怕也在某個地方,冷眼旁觀著這一切。
所有人都擺好了棋子。
而他,周陽,是唯一一個不按棋盤規則走的人。
他伸出手,輕輕觸控了一下身旁冰冷的石柱。石頭的觸感很粗糙,帶著潮溼的涼意。這股涼意順著他的指尖,一直傳到心裡。
他深吸一口氣,胸口的刺痛感緩解了一些。
他調整著自己的呼吸,讓自己的心跳也變得和滴水聲一樣,緩慢而富有節奏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訊號,或者,自己創造一個訊號。他的目光,已經鎖定了頭頂平臺正中央的位置。那裡,是天理教法陣的核心。
也是他今晚要下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