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朝堂風浪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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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輪碾過青石板。

咯噔,咯噔。

京城到了。

空氣中沒有了草原的腥風,也沒有了江邊的血氣。只有一種混合著脂粉、塵土和潮溼青苔的味道。周陽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窗外。街道很寬,人流如織。叫賣聲,馬蹄聲,孩童的哭鬧聲,混在一起。

這裡很熱鬧。

也很吵。

秦霜坐在他對面,正在處理手臂上的傷口。那傷口是巴特爾留下的,不深,但一直滲著血。她用白布條一圈圈纏繞,手指很穩,沒有一絲顫抖。

“疼嗎?”周陽問。

“不疼。”秦霜頭也不抬,“習慣了。”

周陽看著她。她的臉色依舊蒼白,嘴唇沒什麼血色。從草原到京城,一路奔波,她幾乎沒合過眼。

他伸手,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,遞過去。

“金瘡藥。上好的。”

秦霜動作一頓,抬起眼。她看著周陽,眼神裡有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。她接過瓷瓶,指尖碰到他的指尖。一瞬間的溫熱。

她沒說話,只是默默解開剛纏好的布條,將藥粉撒在傷口上。藥粉很細,撒上去,火辣辣的疼。秦霜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,隨即又鬆開。

“多謝。”她低聲說。

“你我之間,不用這個。”周陽說。

他把車簾放下,隔絕了外面的喧囂。車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只剩下兩人平緩的呼吸聲。

“秦霜。”周陽忽然開口。

“嗯?”

“待會兒進了宮,不管發生什麼,都別衝動。”周陽看著她,“京城的池子,比我們想象的深。跳下去,不一定能游上來。”

秦霜纏好最後一圈布條,打了個結。她抬起頭,目光很靜。

“我只認你。”她說。

周陽笑了。他覺得這女人有時候,比他還狠。

“好。”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
車停了。

外面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:“錦衣衛百戶秦霜,校尉周陽,覲見——”

……

奉天殿。

很靜。

靜得能聽見所有人的心跳。

周陽站在殿下,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,像針一樣紮在自己身上。有審視的,有好奇的,有敵意的。他微微垂著頭,看著自己的靴尖。靴子上還沾著北疆的黃沙。

他喜歡這種感覺。

被所有人盯著。

然後,讓他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。

高高的龍椅上,坐著天子。周陽不敢細看,只能瞥見一角明黃色的龍袍。皇帝的身邊,站著一個老太監,手裡拿著拂塵,腰桿挺得筆直。

“北疆之事,朕已知曉。”皇帝開口了。聲音不響,卻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,“巴特爾作亂,犯我邊境。秦霜,周陽,不辱使命,斬殺逆賊,平定北疆。此乃大功。”
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秦霜和周陽齊齊跪下。

“平身吧。”皇帝說,“秦霜,自入錦衣衛以來,屢立奇功。此次平亂,更是居功至偉。朕心甚慰。”

“為陛下分憂,乃臣子本分。”秦霜的聲音很清脆,也很大。

皇帝嗯了一聲,目光似乎轉向了周陽。

“周陽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,初入錦衣衛,便建此奇功。可見是個能人。”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你想求什麼賞?”

來了。

周陽的心沉了一下。

他知道,這是個試探。說多,是貪。說少,是偽。什麼都不說,是傲。

他還沒開口,殿裡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。

“陛下!老臣有本奏!”

周陽眼角餘光一掃,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。身穿紫袍,手持象牙笏板。應該是當朝丞相,李斯。

“講。”皇帝說。

李斯向前一步,對著龍椅躬身,然後猛地轉過身,指著周陽。

“陛下!此人來歷不明!出身不清!僅憑一戰之功,便立於朝堂,恐非國家之福!”他的聲音很大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周陽低著頭,嘴角卻勾起一絲弧度。

果然。

“丞相此言差矣!”另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。

一個身材魁梧,身穿鎧甲的大漢出列。是鎮國大將軍,陳武。他身上有股濃烈的煞氣,顯然是剛從邊關回來。

“周陽將軍斬殺巴特爾,乃是實打實的戰功!北疆百姓,皆感其恩!如此功臣,為何不能賞?”

李斯冷笑一聲:“陳將軍,我只問一句,他周陽,是何出身?何處學藝?師承何人?大周選拔官員,講究根正苗紅。這樣一個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人,陛下敢用?你陳將軍,敢信?”

陳武臉上一紅,他確實答不上來。

他只知道周陽能打。

“戰功,就是最好的出身!”陳武梗著脖子說。

“荒唐!”李斯一揮袖袍,“功高震主,取禍之道!陛下,此人絕不可重用!否則,後患無窮!”

“陛下!如今正是用人之際!當不拘一格降人才!”

“陛下!祖制不可廢!”

“陛下!邊關要緊!”

大殿上,一下子分成了兩撥人。文官一派,以丞相為首,言辭激烈。武將一派,以大將軍為首,據理力爭。

吵吵嚷嚷,像菜市場。

周陽站在風暴中心,卻一言不發。

他在等。

等一個機會。

皇帝沒有阻止他們爭吵。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龍椅上,像是在看戲。許久,他才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
大殿瞬間安靜下來。

“夠了。”皇帝說,“周陽之功,不可不賞。周陽之疑,不可不察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朕封你,為龍騎尉。正四品武官。暫無實職,在京聽調。”

龍騎尉。

一個聽著威風,卻沒有任何兵權的虛銜。

好一招明升暗降。

好一個帝王心術。

周陽在心裡冷笑。他明白皇帝的意思。這是安撫,也是敲打。給你個名頭,把你晾在京城。看著你,也防著你。

“謝陛下隆恩。”周陽躬身領旨。

他表現得恭順無比。沒有絲毫不滿。

李斯似乎滿意了。他認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。陳武則一臉惋惜,還想再說什麼,卻被皇帝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
朝會,似乎就要這麼結束。

所有人都覺得,這件事翻篇了。

就在這時。

周陽直起了身子。

“陛下。”他開口。

皇帝抬了抬眼皮:“還有何事?”

“臣,還有一事啟奏。”周陽說,“此事,關乎我大周國本。”

國本。

這兩個字一出口,大殿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李斯的臉色,瞬間就變了。

周陽沒有理會所有人的目光。

他緩緩走到大殿中央。

從懷裡,取出一樣東西。

那是一封信。

信封已經有些皺了,邊角還帶著暗褐色的血汙。是巴特爾的血。

“此信,是臣在逆賊巴特爾的身上,搜到的。”周陽高聲說道,“信中內容,與一位皇子有關。”

轟!

整個奉天殿,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雷。

死寂。

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。

李斯的身體晃了一下,他死死地盯著周陽手裡的那封信,眼神像是要殺人。

陳武則一臉錯愕,隨即變得無比興奮。

高坐龍椅之上的天子,終於坐直了身體。

“呈上來。”皇帝的聲音,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下臺階,從周陽手裡接過那封信,雙手捧著,高高舉過頭頂,送到了皇帝面前。

皇帝接過信。

他的手指,有些發白。

他拆開了信封。

抽出裡面的信紙。

信紙很薄,上面是用蒙文寫的內容。但旁邊,有人用硃筆,做了翻譯。

皇帝的眼睛,從上到下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。

他的臉色,從最初的疑惑,變成了鐵青。從鐵青,變成了煞白。

最後,他的手猛地一攥。

那張薄薄的信紙,在他手裡,被捏成了一個紙團。

大殿裡,落針可聞。

所有人都看著皇帝。

看著那張暴怒到極致的臉。

周陽低著頭,嘴角,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。

京城的風浪。

這才剛剛開始。而他,已經投下了第一塊石頭。

信紙很薄,翻譯後的內容更短。

只有三行。

蒼狼可汗承諾,若三皇子助其南下,事成之後,甘願稱臣,歲貢不斷。三皇子則需在年內除掉太子,另立幼主,以便掌控。

落款,是三皇子的私印。

大殿很靜。

三皇子最先開口:“父皇明鑑!此乃偽造!兒臣從未與蒼狼透過任何書信!”

他的聲音在抖。

皇帝沒說話。

三皇子又指向周陽:“此人!此人必定是受人指使,偽造書信構陷皇子!父皇若是不信,大可使人驗看這紙張墨跡!”

“驗看?”

周陽笑了一聲。

“殿前三皇子與蒼狼使臣密會,有圖為證。書信是從蒼狼右賢王帳中搜出,有蒼狼文牘為憑。皇子殿下方才說的'從未'——敢問是從未什麼?從未勾結?還是從未殺人滅口?”

三皇子臉色驟變。

“你血口噴人!”

“夠了。”

皇帝終於開口。

聲音很輕。

但沒人敢動。

皇帝從龍椅上站起來。他走下臺階,一步一步,走到三皇子面前。

三皇子跪著,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“父皇……”

“你太讓朕失望了。”

皇帝彎下腰,撿起地上那團被捏皺的信紙。

他盯著三皇子看了很久。

然後直起身。

“傳旨。三皇子行為不端,著即禁足府中,無詔不得外出。錦衣衛接管三皇子府防衛,徹查府內所有書信往來。”

此言一出,滿朝皆驚。

三皇子整個人僵住了。

“父皇!父皇!兒臣是冤枉的——”

“拖下去。”

皇帝直起身,不再看他。

兩個錦衣衛上前,將三皇子架出了大殿。

殿門關上。

皇帝轉過身,目光落在周陽身上。

“周陽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立了大功。說吧,想要什麼賞賜?”

周陽沒立刻答。

他先看了一眼丞相。

丞相站在文官首位,此時面色鐵青,一言不發。

周陽心裡有了數。

“臣不敢居功。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
“說。”

皇帝回到龍椅坐下。

“臣願繼續為陛下效力。錦衣衛北鎮撫司缺個千戶,臣想補上這個缺。”

此言一出,朝堂議論聲又起。

北鎮撫司,掌刑獄,監察百官。

這個位置,權柄極重。

丞相終於忍不住:“陛下,此事還需從長計議。周陽資歷尚淺,驟然身居高位,恐難以服眾。”

皇帝看了丞相一眼。

“丞相此言有理。”

他頓了一下。

“但朕記得,丞相上次也是這樣說的。當時朕讓你查三皇子勾結蒼狼的證據,你說沒有。現在證據擺在面前,你還有什麼話說?”

丞相面色一僵。

“臣……臣知罪。”

“知罪就好。”

皇帝擺擺手。

“傳旨。周陽平定草原有功,晉為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,官居正五品。秦霜晉升南鎮撫司千戶,與周陽同級。”

頓了一下。

“二人皆聽命於朕,不必經由他人。”

最後一句,意味深長。

周陽立刻跪下:“臣領旨。”

秦霜也站了出來,跪在他身旁。

“臣領旨。”

皇帝盯著他們看了片刻。

“都退下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兩人走出大殿。

殿門在身後合上。

陽光照在臉上,秦霜眯了眯眼。

她轉頭看周陽。

“成了?”

“成了。”

周陽撥出一口氣。

北鎮撫司千戶。

正五品。

直接聽命於皇帝。

這一步,他等了很久。

秦霜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
“丞相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
“他當然不會。”

周陽笑了笑。

“但現在,他得先想辦法保住自己。三皇子倒臺,支援三皇子一派的人,都要遭清算。丞相首當其衝。”

“你算計好的?”

“也不算算計。”

周陽搖搖頭。

“只是把該做的事情,做了而已。”

秦霜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。

兩人並肩往外走。

宮牆很長。

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周陽忽然開口:“接下來,有什麼打算?”

“先回一趟百戶所。把該交接的事情交接了。”

秦霜頓了一下。

“然後?”

“然後?”

周陽重複了一遍。

他抬起頭,看向前方。

“然後的事情,慢慢再說。”

京城的天很高。

雲很淡。

風穿過宮牆,帶著一絲涼意。

周陽伸手握住秦霜的手。

她的手指依舊有些涼。

但沒有抽開。

兩人就這樣走著。

一步一步,走向那座更高的山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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