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我早就不想活了(1 / 1)
陳永貴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三個人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鏽鐵:
“要是沒有那些蚊子……我們怎麼可能連門都不敢出?”
“這座城裡,當年活下來的人……少說也有好幾萬。”
“現在呢?人呢?”
他慘笑了一下:
“我們躲在倉庫裡,總共十四個人。”
“頭半年,還想著救援會來。”
“有人每天趴在門縫聽外面的動靜,有人用小鏡子反射陽光打訊號,有人把倉庫裡的貨品清點了一遍又一遍,算出夠我們活五年、七年、十年……”
“後來,沒人再提救援了。”
“老張最先不對勁。”
“他總說門外有腳步聲,說周組長來敲門了,要我們開門讓他進來。”
“我們告訴他周組長已經死了,他不信。”
“他每晚都趴在門邊,對著門縫喊‘老周是你嗎’。”
“再後來,他連人都不認得了。”
陳永貴的聲音越來越輕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,打著旋,慢慢沉下去:
“老張之後是小劉。小劉之後是王姐。王姐之後是李師傅……”
“一個接一個。”
“要麼瘋了,要麼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“最後就剩下我了。”
“其實我也早就不想活了。”
這句話他說得很輕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“但我的身體不聽我的。”
“它總是餓,總是在我打算放棄的時候,自己爬過去,把不知道誰留的餅乾渣塞進嘴裡。”
“我恨我還這麼清醒。”
“又恨我沒膽子真的去死。”
他又說了一遍,這一次,聲音裡帶著某種終於說出來的、如釋重負的輕:
“我早就不想活了。”
簡單的一句話,卻沉甸甸的,像一塊生了鏽的鐵錨,在這間昏暗的、被光幕籠罩的客廳裡,緩緩下墜。
墜到雷剛心上,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低啞:
“……我早就不想活了……”
不是附和,是共鳴。
是那個在金輝冶煉廠的鐵殼子裡獨自活了三年、每天都在重複“明天就死”卻每天都在苟活的男人,聽見另一個同樣苟活的人說出這句話時,從胸腔深處擠出的迴響。
趙佳禾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攥緊了拳頭,指節發白。
但她沒有反駁。
一個收到無線電訊號後、千里迢迢從南方趕過來的人,未必沒有過類似的念頭。
只是她好歹有煤球的陪伴,才沒有放任自己沉下去。
雷剛抬起頭,看著陳永貴。
他沒什麼大道理,也不會說什麼漂亮話。
他只是很認真地、一字一頓地說:
“不要放棄。”
“人活著,總歸會有希望的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想起了什麼,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、幾乎是自嘲的笑:
“我要不是沒放棄,也不可能遇到袁老弟。”
“你要不是沒放棄,也不可能遇到我們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,那雙佈滿老繭和舊傷的手搭在膝蓋上,聲音不高,卻沉甸甸的:
“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。”
唐雙遠沒有說話。
等雷剛說完,他才微微前傾,讓手電的光更柔和地落在陳永貴蒼白的臉上。
他的聲音不高,也沒有刻意的安慰,只是陳述:
“困難將我們聚在一起。”
“越是這種世道,我們越該——抱團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組織措辭,又像是在給陳永貴留出喘息的空間。
然後他再次開口道:“我還是打算去那家店看看。”
不是徵詢意見,不是試探口風,就是——陳述。
“我要親眼看看,造成這一切的,到底是什麼。”
“問題出現了,總歸是得找個解決的辦法,難道就放任這個世界那麼爛下去?”
越是探索紅霧世界,唐雙遠越是能夠感受到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壓力……
壓得他喘不過氣,壓得他只想逃跑。
片刻之後,他在心裡自嘲地想道——或許早在自己來到紅霧世界之後,他就沒了選擇的餘地。
聽到唐雙遠的話,陳永貴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。
他沒有說“別去”,也沒有說“你們會死的”。
他只是那麼看著唐雙遠,像看著一個明知道前面是懸崖、卻依然要往前走的人。
就像是那些曾經一個個消失在他眼前的同伴……
唐雙遠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躲閃。
“你現在太虛弱了,走不了路,更別提戰鬥。”
“跟我們一起去,是送死。”
這句話說得冷,卻是事實。
“但是我們需要你知道的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:
“關於康源生物科技體驗店——你願意把你知道的,都告訴我們嗎?”
陳永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那層嗡鳴聲又一次逼近又退遠,久到趙佳禾握緊的拳頭已經鬆開了,久到雷剛手中握著的手電光束似乎都暗淡了一分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不是“願意”的那種點頭。
是“早就該說出來了”的那種。
陳永貴垂下眼睛,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,才發出聲音:
“其實……我知道的事情,並不多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對自己深深的、壓垮了骨頭的失望。
“我只知道那家店在十五樓,從扶梯上去右轉,一直往裡走。”
“首先是一扇普通的、商場常見的那種門。”
“接著還要穿過兩扇……那種帶門禁的玻璃門,第一扇是透明的,第二扇是磨砂的。”
“過了第二扇,走廊盡頭才是那家店的門口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用力從記憶深處挖掘什麼,卻只挖出一捧乾涸的沙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
他的頭越垂越低,佝僂的脊背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,隨時都會崩斷。
“我還是……一樣沒用。”
“連有用的訊息都不知道多少……”
唐雙遠看著他。
那道佝僂的身影,那件空蕩蕩的員工制服,那雙因為太久沒有等到希望而徹底熄滅了的眼睛。
這個人,在自責。
在明明已經掏空了自己、把最痛的傷疤一塊一塊剜出來捧給陌生人看之後,還在為自己“給得不夠多”而羞愧。
唐雙遠沒有說“沒關係”。
他只是很平靜地、一字一頓地說:
“不。”
“你給我們的情報,很有用。”
陳永貴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確定的、像是不敢相信的光。
唐雙遠沒有解釋這份情報“有用”在哪裡。
他只是接著說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分配明天的早餐份額:
“你現在好好休息,儘量把身體養起來。”
“以後還多的是用得著你的地方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忽然扯出一個很淡的、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——不是嘲諷,是那種“你別想讓我虧本”的神情:
“我們費那麼大力氣把你從倉庫裡背出來,你可別想著偷懶。”
“不多幹點活兒,欠我們的賬拿什麼還?”
陳永貴愣了一下。
然後,他垂下眼睛,嘴角動了動。
不是笑。
只是那道乾涸了很久的、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流動的河床,忽然被這句毫無溫度的“你要還賬”輕輕碰了一下。
他沒有說話。
但他那始終緊繃著、像隨時會崩斷的肩背,幾不可見地鬆了一寸。
唐雙遠不再看他。
他側過身,從貼身處那隻始終沒有離身的防震腰包裡,取出一個小型的、巴掌大的冷藏盒。
盒蓋開啟,裡面並排放著幾支密封好的玻璃採血管,管壁凝著細密的冷霧。
他抽出其中一支,遞過去。
“這是變異老鼠的血。”
他的語氣依舊平淡,像在說這是碘伏,這是創可貼:
“有強身健體的效果,能讓人慢慢變得更強。”
“你現在太虛弱了,光靠壓縮餅乾糊糊,恢復太慢。”
他頓了頓,把採血管往前遞了遞:
“如果信得過我,可以試試。”
陳永貴看著那支小小的玻璃管。
管壁內側凝結著暗紅色的、微微黏稠的液體,在昏暗中看不出任何特殊之處。
就是血。
某種跟變異蚊子一樣的變異動物的血。
這東西從哪來的?安全嗎?喝了會怎樣?你為什麼會有這個?你到底是什麼人?
陳永貴一個問題都沒有問。
他只是伸出手,接過那支採血管,用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連指甲都發白的、顫抖的手,費力地擰開密封蓋。
然後,他仰起頭,毫不猶豫地一口喝盡。
暗紅色的殘液順著嘴角淌下來,他沒有擦。
他咧開嘴——那張因長期脫水而佈滿皸裂紋的、蒼白的嘴——露出一個極淡的、幾乎是孩子氣的笑:
“我連死都不怕。”
他把空管輕輕放在膝蓋邊,抬起眼,看著唐雙遠。
那雙渾濁了很久的眼睛裡,第一次有了一點光。
“我信得過你。”
“這一次,總歸是讓我知道這些畜生的血是什麼滋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