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徐長明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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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份資料的主人姓李,主推的是“基因檢測”和“精準營養”。

他租了個寫字樓,弄了幾臺檢測儀,號稱能透過檢測基因給出個性化的養生方案。

實際上那些檢測儀不過是醫療器械公司淘汰的舊貨,所謂的個性化方案,不過是電腦隨機生成的模板。

第四份資料的主人姓王,主打的是“中醫養生”。

他留著山羊鬍,穿著唐裝,一口一個“老祖宗的智慧”。

實際上他連《黃帝內經》都沒通讀過,所有的養生理論都是從網上東拼西湊來的,再配上幾個玄之又玄的中醫術語,就能把聽眾忽悠得暈頭轉向。

第五份資料的主人姓劉,走的是“高科技”路線。

他自稱是海歸博士,在某國際知名科研機構工作過,回國後帶來了“顛覆性的抗衰老技術”。

實際上他那海歸博士的學歷是買的,所謂的科研機構根本查無此人,那些抗衰老產品,不過是新增了微量激素的普通保健品。

唐雙遠一頁一頁翻過去,眉頭越皺越緊。

這些人,表面光鮮亮麗,背地裡卻各有各的齷齪。

他們或許沒有觸犯法律,但做的事情,跟詐騙也沒什麼區別,卻偏偏沒辦法被審判。

就在他準備合上檔案袋的時候,忽然,一個熟悉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。

徐長明!

這個名字,讓他微微一愣。

最重要的是他的經歷,讓唐雙遠覺得非常有趣。

徐長明,今年五十八歲,某省中醫藥大學本科畢業,曾在三甲醫院中醫科工作過十五年,後來辭職下海,創辦了自己的健康諮詢公司。

從履歷上看,他是這五個人裡唯一真正有醫學背景、有執業資格的“真專家”。

然而資料的後面幾頁,卻揭露了另一個隱秘的真相。

徐長明確實有真本事,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——太過善良。

也正是因為太過善良,他見不得病人受苦,經常自掏腰包補貼困難患者。

今天墊付個藥費,明天資助個檢查,後天再給住院的老太太買點水果。

這就導致他原本還算可觀的工資,被他這麼七七八八地散出去,基本上沒有什麼存款。

甚至在他的檔案裡,還能看到他當初因為救助患者而獲得的榮譽——一面錦旗,一張獎狀,幾封患者親筆寫的感謝信。

錦旗上繡著“妙手仁心”四個大字,獎狀被小心翼翼地塑封起來,感謝信的字跡雖然歪歪扭扭,卻透著最樸實的真誠。

他老婆也是個心善的,更是非常愛他。

雖然覺得他那麼做有些過於大方,但也沒有阻攔。

只是守著自己的工資,默默地扛下了家裡的房貸車貸,讓徐長明用自己的工資去幹自己喜歡的事情。

如果工作事業生活一切順風順水的話,他那麼做倒是沒什麼問題。

畢竟夫妻倆都有正經工作,又貸款買了房、全款買了車,不至於落得個山窮水盡的地步。

但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。

有些事情就是那麼諷刺,好人未必會有好報。

也就是在三年前,徐長明老來得子的兒子徐曉東被查出得了骨癌,中後期。

由於是小孩子,身體正在發育,根本不方便做激進的手術,只能保守治療,靠化療和藥物維持。

這場意外對於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來說,無異於是天塌了。

為了救兒子,徐長明只能收起那份氾濫的善心,開始省吃儉用,開始將所有的錢都放在了兒子的治療上。

他省吃儉用,甚至推掉了所有同事間的應酬,每天騎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往返於醫院和家之間,風雨無阻。

饒是如此,他們家也有些扛不住了。

治療癌症就是個無底洞,花錢如流水。

不到一年時間,積蓄花光了,房子賣了,車子賣了,最後還欠了一屁股債。

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,徐長明還能堅持得住,不至於跑出來當“徐教授”這個騙子。

但他還是低估了“升米恩,鬥米仇”這句古話的含金量。

好多他曾幫助過的患者之所以找上他,甚至不惜排隊等兩三個小時也要掛他的號,就是為了從他這裡獲得免費的幫助。

免費開藥,免費檢查,免費諮詢,最好還能再補貼點生活費。

如果徐長明還是跟以前一樣能夠自掏腰包、無私奉獻地幫助他們,那自然是一切安好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

但問題就出在,徐長明為了給兒子治病,已經沒額外的錢資助別人了。

矛盾頓時爆發了。

昔日的榮譽成了諷刺,那些沒得到幫助的病患都說他是偽君子。

說他以前做那些好事就是為了圖名聲,現在名聲賺到了,就當上了主任醫師,就不管他們這些無辜的病患的死活了。

即便他再怎麼解釋,說自己是因為兒子的病情沒辦法,自己現在也是焦頭爛額,也有很多人不理解,仍然用最大的惡意揣測著他。

有人甚至當著他的面罵:

“裝什麼裝?你那點破事誰不知道?不就是想博個好名聲升官發財嗎?現在官升上去了,當然不用裝了!”

他沒辦法解釋,只能無聲地承受著這一切。

直到他的同事也開始在背後揶揄他,說他是個偽君子,這麼多年裝模作樣為的就是往上爬,現在才剛剛當上主任醫師,就原形畢露了。

一邊是沉甸甸的負債,一邊是病患的謾罵,一邊是同事的閒言碎語。

龐大的壓力之下,為了還債,徐長明最終不得不做出了一些違心的事情。

比如給某些保健品站臺,用自己的專業背景,用一些模稜兩可的話替那些用處不大的產品背書。

他穿著白大褂,對著鏡頭說“這款產品效果非常獨特,我推薦給大家”,其實心裡清楚得很,那東西就是普通的維生素片。

比如在某些健康講座上昧著良心說話,把沒有效果的產品吹得天花亂墜。

他在臺上侃侃而談,下面的老頭老太太聽得連連點頭,他在心裡卻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嘴巴。

然後他的行為被醫院發現了,直接就以沒有醫德的說辭把他給開除了。

醫院的紅標頭檔案貼出來,上面寫著“徐長明同志嚴重違反職業道德,私自為商業產品代言,經研究決定予以開除處理”。

那些曾經攻擊過他的人,也像是終於確認了自己的判斷沒有錯一般,開始更加變本加厲地嘲諷:

“看看,我就說吧,那傢伙就是個偽君子,裝的!”

“早知道他會有這一天,狐狸尾巴藏不住的!”

“活該,這種人就不配當醫生!”

“還妙手仁心呢,我看是妙手黑心!”

“……”

這種謾罵甚至影響到了徐長明的妻兒,那些人找不到他,就跑去找他的妻兒發洩。

為了不連累妻兒,徐長明選擇了淨身出戶。

他簽了離婚協議,把僅剩的一點家產都留給了前妻,自己一個人搬進了城中村的出租屋。

但實際上,他卻是一直在暗中操持著兒子的病情,每個月省吃儉用省下來的錢,都悄悄打給了前妻,一分不少地用在兒子身上。

後來的事情,資料裡沒有詳細記載。

但照片上的徐長明,似乎早就已經不在乎這些了。

現在作為重生過後的“徐教授”,他穿著那身灰色中山裝,頭髮花白,面容清瘦,笑得極其燦爛,彷彿生活從來沒有虧待過他一樣。

但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,他眼神裡卻透著一股疲憊和無奈,那是一種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人才有的眼神,就跟曾經的唐雙遠一般無二。

最讓唐雙遠在意的,是資料最後的一段話:

“此人雖然努力賺錢還債,但是其兒子的病情並未好轉,甚至有轉向後期惡化的趨勢。”

“目前正在四處籌錢,處境艱難。”

唐雙遠的手指在徐長明的照片上輕輕敲擊了幾下,陷入了沉思。

這種人,有真本事,有專業背景,卻因為自身的弱點被人拿捏,甚至最終墮落成了曾經的自己最討厭的模樣。

如果自己出手,應該能將他完全掌控在手心之中。

更重要的是,他那三甲醫院的工作經歷和正兒八經的執業資格,是最好的保護色,能夠為自己的產品銷售降低不少風險。

由他來出面運作,就算有關部門注意到了,也很難挑出什麼毛病。

唐雙遠抬起頭,看向趙宏盛,指了指徐長明的資料:

“這個人,看著有點意思。”

“他現在人在哪裡?方便接觸嗎?”

趙宏盛湊過來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:

“老闆果然目光如炬,我也是最中意他的。”

“他現在就在羊城,因為欠債太多,又要照顧生病的兒子,又要四處跑著賣保健品,東躲西藏的,日子過得挺慘。”

“老闆要是想見他,我現在就能安排。”

唐雙遠沉吟片刻,緩緩開口:

“倒是可以見上一見。”

“對了,紅霖口服液準備得如何了?要是見到人之後,我們的產品都還沒出來,那可就有些尷尬了。”

趙宏盛立刻挺直了腰板,自信滿滿地說:

“老闆您想現在去的話,我現在就能開車帶您過去見徐長明。”

“至於紅霖口服液,專利已經申請下來了,接下來就是批次生產的問題了。”

“只要紅霖口服液產量低,又比較重要,我現在沒帶在身上,得等確認合作伙伴之後才能去拿。”

唐雙遠微微點頭,將徐長明的資料單獨留了下來,將其餘四份資料又推了回去,淡淡地說:

“行,那我們直接就去找徐長明聊聊,希望他這個人不會讓我們失望。”

“不過去之前你得稍微準備些能夠證明我們身份的東西,也免得被當成騙子給趕出來了。”

被騙子當成騙子,這似乎是個不錯的體驗,但有些太耽誤事情了。

如果以後公司穩定了,閒來無事倒是可以試試這種新奇的體驗,但明顯不應該是現在。

趙宏盛嘿嘿一笑,不慌不忙地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,從裡面取出了幾張印著兩人身份的名片:

“幫老闆辦事,我哪裡還能讓老闆操心?這東西早就準備好了。”

“這是我們的名片,就說是市場部的工作人員,來考察合作物件的。”

“老闆要是急著見人的話,我們現在就能出發。”

趙宏盛也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人。

這些日子相處下來,他一直看得出唐雙遠雖然表面上都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,實際上對於公司的發展一直非常關注,而且也算是比較著急的。

只是礙於本身不是什麼冷血資本家,並沒有太過壓迫手下罷了。

既然現在也沒有其他什麼事情,他自然是積極推薦直接過去會一會這個徐長明。

等合作人選敲定好之後,接下來還要進行人體實驗,後續還要進行產品推銷,這些都是需要時間的,自然是越快越好。

對於趙宏盛馬上出發的建議,唐雙遠自然是不會拒絕。

他站起身,將徐長明的資料收進抽屜裡之後,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,便出了門。

趙宏盛開車很穩,一路上將車開得四平八穩。

約莫四十來分鐘之後,兩人便已經到了羊城郊區的一個老舊社羣裡。

社羣看起來有些年頭了,樓房外牆的塗料斑駁脫落,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。

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,拉著幾根晾衣繩,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被子和衣物。

幾個老頭老太太坐在樹蔭下,搖著蒲扇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

趙宏盛將車停在路邊,指了指前面一棟樓下搭著的紅色遮陽棚:

“老闆,我們來得還真是巧。”

“根據手下的訊息,徐長明這時候正好在社羣裡開健康講座。”

“我們倒是剛好可以看看他的水平,親眼見見他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徒有虛名。”

唐雙遠微微點頭,便跟著趙宏盛下了車。

兩人沒有急著往前湊,而是不緊不慢地走過去,在人群外圍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,搬了兩張塑膠凳坐下,開始聽了起來。

遮陽棚下面擺了幾排塑膠凳,稀稀拉拉坐了二十來個老頭老太太,大多數是頭髮花白的,有的還拄著柺杖。

他們手裡都拿著一個寫著“健康無價”的小本本,聚精會神地聽著臺上的人講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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