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招兵（1 / 1）
咸豐五年，七月初八。
天曆癸好三年，五月十三。
湖南，湘鄉。
曾國藩已經三個月沒有睡過囫圇覺了。
每天夜裡，他躺在榻上，眼睛閉著，腦子裡卻在轉。轉九江，轉安慶，轉楊秀清，轉那些守在城頭的人。
轉到天亮。
然後起來。
趙烈文每天早上進來的時候，都看見他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輿圖，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。
“大人，”趙烈文說，“您得歇歇。”
曾國藩沒抬頭。
“歇不下。”
趙烈文嘆了口氣。
他知道歇不下是什麼意思。
打了半年，死了兩千多人，九江沒拿下，安慶沒拿下，廬州沒拿下。
什麼都沒拿下。
灰溜溜地退回來。
朝裡的言官已經開始參他了。
“老師，”李續賓從外面進來，“信。”
曾國藩接過去。
是咸豐皇帝的親筆。
他看了一眼，放在旁邊。
趙烈文湊過來。
“聖上說什麼？”
曾國藩沒答。
李續賓也看著他。
沉默了很久。
曾國藩開口。
“聖上說，”他的聲音很平，“湘軍糜餉半年，寸功未立，著即裁撤。”
趙烈文愣住了。
裁撤？
李續賓的臉色也變了。
“老師，這……”
曾國藩擺擺手。
他沒說話。
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湘鄉的夏天。
知了在叫，叫得人心煩。
“我不撤。”他說。
趙烈文和李續賓都看著他。
曾國藩沒有回頭。
“我要是撤了，長毛就真成氣候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九江拿不下來，安慶拿不下來，天京就更拿不下來。東南半壁，就真成他們的了。”
他回過頭。
看著這兩個人。
“你們說，我能撤嗎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
曾國藩走回案前。
把那封信拿起來。
看了一遍。
然後撕了。
趙烈文和李續賓看著那些碎紙落在地上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曾國藩說，“招兵。有多少招多少。明年開春，再打九江。”
七月十五。
九江。
林啟榮站在城頭，看著江面。
江水還是那樣流。
灰濛濛的，看不出深淺。
副將從城下上來。
“檢點，探馬來報，湘鄉那邊有動靜。”
林啟榮看著他。
“什麼動靜？”
“曾國藩在招兵。”
林啟榮沒說話。
他早就知道。
那個人，不會善罷甘休。
“招了多少？”
“還不知道。但聽說，有多少招多少。”
林啟榮點點頭。
他看著江面。
江面上有船。
不是湘軍的船。
是漁船。
老百姓的。
他們在打魚。
網撒下去，拉起來，網裡有魚在跳。
他看著那些魚。
跳得歡。
不知道網外面是什麼。
“檢點，”副將說，“咱們要不要也招點兵？”
林啟榮搖搖頭。
“不招。”
副將不解。
“為啥？”
林啟榮說：“糧食不夠。”
副將沉默。
九江的糧，只夠守軍吃半年。
再招人，糧就不夠了。
林啟榮轉過身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他說，“從今天起，每人每天減二兩糧。”
副將一怔。
“檢點，弟兄們本來就……”
林啟榮看著他。
副將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。
“末將領命。”
林啟榮站在那裡。
看著城下。
城下是九江的街巷。
有人在走。
有人在賣東西。
有人在曬太陽。
太陽很好。
那些人不知道，明年開春，湘軍還會來。
但林啟榮知道。
他得準備。
七月十八。
安慶。
秦日綱站在城頭，看著江面。
他也聽說了。
曾國藩在招兵。
副將在旁邊說：“燕王，咱們也招點吧？”
秦日綱搖頭。
“不招。”
“為啥？”
秦日綱說：“招來的人，不會守城。”
副將沒聽懂。
秦日綱也沒解釋。
他看著江面。
江面上有鳥在飛。
白的。
不知道叫什麼名字。
飛得很快。
“咱們的人，”他說，“是守出來的。守過，才知道怎麼守。”
副將看著他。
秦日綱繼續說。
“新招的人，沒守過。湘軍一來，腿就軟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招來也沒用。”
副將不再說話。
秦日綱站在那裡。
手按在刀柄上。
刀柄還是溫的。
他守了半年，刀柄一直是溫的。
七月二十。
天京。
楊秀清坐在東殿花廳裡，看著從湖南來的密報。
曾國藩在招兵。
有多少招多少。
明年開春，再打九江。
他把密報放下。
侯謙芳在旁邊站著。
“九千歲，”他說，“要不要給九江增兵？”
楊秀清沒說話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那株玉蘭的葉子綠得發黑。
夏天了。
“增兵，”他說，“增多少？”
侯謙芳答不上來。
楊秀清說：“增一千，不夠。增一萬，糧不夠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林啟榮知道怎麼辦。”
侯謙芳看著他。
楊秀清轉過身。
“傳令九江，”他說，“讓林啟榮自己拿主意。招不招兵，招多少兵，他說了算。”
侯謙芳領命。
楊秀清站在那裡。
他看著窗外。
窗外有蟬在叫。
叫得人心煩。
曾國藩，你還要來。
那就來吧。
林啟榮在九江等著你。
八月初一。
九江。
林啟榮收到楊秀清的信。
讓他自己拿主意。
他把信折起來。
放進懷裡。
副將在旁邊問：“檢點，九千歲怎麼說？”
林啟榮說：“讓咱們自己拿主意。”
副將看著他。
林啟榮沒說話。
他走到城邊，看著城外。
城外是九江的地界。
有莊稼，有村子，有人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開口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他說，“從明天起，開城門。”
副將愣住了。
“開城門？”
林啟榮點頭。
“讓城外的人進來。想進來的，都進來。”
副將不解。
“檢點，進來幹啥？”
林啟榮說：“種地。”
副將看著他。
林啟榮說：“城外有地。咱們有種子。種下去，明年收糧。”
副將明白了。
“檢點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啟榮說：“湘軍明年來。明年來了，咱們得有糧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糧從哪兒來？從地裡來。”
副將領命去了。
林啟榮站在那裡。
看著城外那些地。
地還荒著。
沒人種。
太平軍來了兩年，百姓跑了兩年，地荒了兩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