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獵人與獵物(1 / 1)
夜色如墨,月隱星稀。距離月圓之夜,僅剩最後一日。
長安城東的廢棄染坊裡。葉辰與凌風對坐在昏黃的油燈下,空氣中瀰漫著凝重的氣息。桌上攤開著一張泛黃的羊皮卷,捲上用古樸的線條勾勒出複雜的地形與建築結構,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蠅頭小楷的註釋,其中“鎖龍井”“地脈陰煞”“直通祭壇外圍”幾處標記的字樣,在燈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這張圖紙,是凌風兩個時辰前,從一個匆匆離去的貨郎手中得到的。貨郎自稱是受一位“舊識”所託,將這張“前朝工部遺留的玄都觀地下結構秘圖”交予凌風,分文不取,只說“物歸原主,願助一臂之力”,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凌風的手指在圖紙上緩緩移動,落在那口標註著巨大紅色“兇”字的“鎖龍井”上,說道:“葉兄,你看這裡。按此圖記載,此井乃前是朝靈臺初建時所鑿的,意圖鎖住地脈一處外洩的陰煞之氣。井深三十三丈,井下有前朝方士所闢的秘道,可繞過觀中絕大多數明崗暗哨與陣法,直抵地下祭祀區域的外圍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葉辰,眼中沒有絲毫得到“關鍵線索”的喜悅,反而充滿了一種莫名的擔憂,低聲說道:“但記載中也明確說了,此井因為連線的是地脈陰煞,又歷經了百年的淤積,井中的陰煞之氣已由氣化物,完全化為了實質,形成了獨有的‘玄陰煞障’,若是一般的修士靠近,輕則魂魄受損,重則當場斃命。前朝曾有數位自恃修為高深的方士入井查探,皆是有去無回。本朝立國後,此井便被徹底封禁,列為絕地,嚴禁靠近!”
葉辰的目光緊緊鎖定圖紙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赤霄劍的劍柄。劍身傳來微弱的溫熱,似乎對圖紙上標註的“陰煞”之地有所感應。
葉辰眉頭微皺,輕聲問道:“凌兄覺得,此圖是真是假?”
凌風看著桌上的圖紙,明白葉辰的擔憂,點了點頭,說道:“我明白你的擔心,我剛拿到圖紙的時候也懷疑過,不過我常年與舊紙堆打交道,對紙張年代、墨跡、繪圖風格、註釋筆跡的鑑定有相當把握,這羊皮至少有兩百年以上歷史,墨跡滲透深淺也與標註的年代相符,繪圖手法是前朝工部‘營造司’獨有‘縮地成寸’的畫法,註釋筆跡……與我曾在檔案庫見過的一份前朝靈臺督造官員的奏摺副本,有七八分相似。要真是造假的話,絕對不會造到這個地步,所以,這張圖肯定是真的,這個不用懷疑。”
葉辰點了點頭,他完全相信凌風在這方面的辨識,說道:“那就是說,這條通道確實存在,我們能摸進去。”
“就算那條道還存在,但也是死路!”
凌風的聲音不由提高了許多:“‘玄陰煞障’絕非虛言!葉兄,你我雖非等閒之輩,但那積鬱了百年、與地脈陰煞相連的邪祟之氣,是絕非人力可輕易抗衡的!更何況歷經百年,井下秘道早已年久失修,各種的機關陷阱、前朝遺留的封禁之物,怕是數不勝數!這看似是一條進入的捷徑,實際上呢,這分明就是一條九死一生的絕路!”
他頓了頓,手指重重敲在圖紙上,語速加快,將心中的疑慮全數傾瀉:“再者,葉兄,你就不覺得,這圖紙來得太過巧合了嗎?我們之前還在苦於無法潛入玄都觀的核心區域,這記載著唯一‘生路’的絕密圖紙就如此‘恰好’地送到了我們手上?還是主動送上門的,就像是有人知道我們需要什麼,特意為我們準備的一樣,生怕我們找不到路進不去!那個貨郎口中的‘舊識’是誰?為何早不送晚不送,偏偏在月圓之夜前一日送來?這像不像是……有人為我們精心佈置好的舞臺,就等著我們按照他已經寫好的劇本,一步步走上去表演呢?”
葉辰沉默著,凌風的疑慮,他何嘗沒有想過,從拿到圖紙的那一刻起,這些疑惑就充滿了葉辰的腦海,自踏入長安以來,雖然步步驚心,但某些時候,確實有種被無形絲線牽引的錯覺。廣濟橋的襲擊,相府的潛入,乃至這張圖紙的出現……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“巧合”。
葉辰看著有些激動的凌風,伸手示意他不要激動,隨後緩緩開口道:“凌兄的擔憂,我都明白,你所說的這些,我何嘗沒有想過,這很可能就是個陷阱。墨離算無遺策,他若真想阻止我們,或擒拿我們,以他掌控‘白澤’密探和陰陽家的力量,我們絕不可能安穩到今天。他讓我看到囚車,讓我們查到線索,甚至可能默許我們得到這張圖……或許,他本意就是要我們進去。”
“那我們就更不該去了!”凌風急道,“明知是陷阱,咱們還往裡面鑽,這不是自尋死路嗎!咱們不能因為一時著急就亂了分寸,月圓之夜雖近,可也不能如此莽撞行事啊。”
葉辰看向凌風,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平靜與深藏的痛楚,平靜的說道:“可我們還有選擇嗎?高毅在等我,蘇瑤在等我,那些被抓來的靈童也在等我,墨離那傾覆天下的陰謀也在等我。月圓之夜就在明日,我們沒有時間再去尋找第二條路了,也沒有時間再去策劃更周全的方案了。這鎖龍井,縱然是刀山火海,是墨離擺下的鴻門宴,我也必須去闖一闖,哪怕是倒在這陷阱裡,我也算是對得起朋友了,我也能安心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向玄都觀方向那片被沉沉夜色籠罩的天空:“墨離想讓我們進去,無非幾種可能。一,他需要我們在特定的時間,出現在特定的地點,成為他儀式的一部分——或許是我的赤霄劍,也許是我的血脈,是他所需的‘祭品’。二,他想在徹底完成儀式前,在他掌控力最強的巢穴裡,解決掉我們這些最後的‘變數’。三,他享受這種掌控一切、看著獵物在陷阱中掙扎的感覺。”
葉辰轉過身,目光灼灼:“無論哪種,對我們而言,進入玄都觀核心,是唯一能接近他、破壞儀式、救出高毅和蘇瑤的機會。在外面,我們連他的面都見不到。在裡面,至少我們還有一搏之力,還有機會將他的‘請君入甕’,變成我們的‘直搗黃龍’。”
凌風張了張嘴,想要反駁,卻發現葉辰的每句話都敲在實處。時間,是他們最大的敵人。被動等待,只會迎來儀式完成、無可挽回的結局。主動踏入陷阱,固然兇險,卻也是絕境中唯一的、帶著微弱光亮的裂縫。
“可是……”凌風仍不死心,“那‘玄陰煞障’……”
“我有赤霄。”葉辰輕輕撫過劍鞘,赤霄劍發出一聲清越的低鳴,劍身微微發熱,“此劍乃至陽至正之神兵,專克天下陰邪煞氣。圖紙上也提到,前朝方士開鑿此道時,曾借‘至陽法器’鎮壓陰煞。或許,赤霄劍便是透過此地的關鍵。再者……”
他想起王掌櫃贈予的那枚黑沉鐵牌,從懷中取出。鐵牌在油燈下毫無光澤,但握在手中,那股溫潤寧神之感再次傳來。“此物或也有些效用。”
凌風看著葉辰堅定的眼神,又看了看桌上那張彷彿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圖紙,最終長嘆了口氣,臉上的掙扎漸漸化為決絕。
“罷了。葉兄所言,句句在理。是我瞻前顧後了。”
凌風也站起身,開始快速收拾桌上的雜物,將圖紙小心捲起,“既然註定要闖,那便闖他個天翻地覆!圖紙我已熟記於心,關鍵節點和可能的陷阱位置也大致推演過。我們需準備些東西:攀爬繩索、防毒避瘴的藥物、破解簡單機關的工具、還有訊號焰火,即便真是陷阱,我們也要做好最周全的準備,爭取那一線生機。”
葉辰微微一笑,點了點頭。說道:“那就有勞凌兄了。”
就在兩人開始為今夜行動做最後準備時,他們並不知道,在玄都觀深處,觀星樓的密室內,一切正如葉辰所推測的那般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