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臨時工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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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陳嶼回到家中,時間已經來到十二點,正是萬籟俱寂的時候。

看著家中佈滿灰塵的傢俱,還有不曾變動過的擺設,陳嶼只覺得一陣恍惚。

他父母從事特殊工作,不但需要保密,還需要到處調動,因此常年不在家,就算那十年也是如此。

為此一家三口總是聚少離多,陳嶼也習慣了這種生活,上一次一起吃年夜飯還是三年前。

沒辦法,這個年代就是這樣,萬事不由人。

陳嶼放下行李,將屋子打掃了一遍,又簡單衝了個澡,從櫃子裡拿出一張老床單,這才合衣躺下。

翌日,清晨。

還不等陳嶼睡醒,樓下便傳來一陣欠揍的呼喊聲。

“嶼哥!”

“陳嶼!”

“嶼瓜娃子.....”

那聲音越來越大,語氣也愈發輕佻,甚至中間還夾雜著陣陣嗤笑。

陳嶼哪能受得了,扒開窗戶一看,只見綠蔭斑駁的窗戶下,一個穿著牛仔(勞動)褲的女生正揮舞著拳頭,朝陳嶼家的方向大聲呼喊,威脅意味十足。

她叫周珊,是陳嶼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,典型的男人婆。

跟陳嶼一樣,周珊也是下鄉知青,只不過兩人所在的地方不一樣。

陳嶼在小雨村,周珊在隔壁縣的雲龍村,兩人雖然認識,但很少見面。

如今隨著知青返城,兩人再次在家屬院相遇。

陳嶼探出個頭來:“啥子事?”

“你個瓜娃子,曉不曉得今天啥日子?”

“啥日子?”

或許是這兩天坐火車太累,陳嶼頓了頓,他還真沒印象。

周珊見狀也是無語,隨即將車子放在一邊,三五幾步來到門前,掏出鑰匙開啟門。

“今天是知青辦分配的日子,快點走,去晚了就來不及了!”

說完也不管陳嶼怎麼想,推著他就要出發。

陳嶼找出那輛快生鏽的二八大槓,又帶上所有的身份證明、下鄉介紹信和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材料。

來到門口,周珊塞過來個還燙手的烤白薯:““好生點!莫跟人犟!辦完了回來吃晌午!”

陳嶼點點頭,兩人這才一前一後出了門。

成都八月的早晨,沒有風。

霧氣早已散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滯不動的、飽含水汽的悶熱。

陽光還沒變得毒辣,但那種無所不在的溼熱已經包裹上來,像一塊溼毛巾搭在臉上、身上。

街兩旁的法國梧桐樹上,知了還沒開始拼命嘶叫,但那種暴曬前的寂靜更讓人心頭髮慌。

街上的人穿著汗衫、的確良襯衫,袖子捲到胳膊肘,幾乎人手裡都拿著一把蒲扇或摺扇,邊走邊扇。

快到人民西路的時候,一股混雜著熱浪和聲浪的衝擊襲來。

許久不見,那是一種低沉、持續、被炎熱壓抑著卻又無比龐大的嗡嗡聲。

成千上百人聚集在一起,壓低著嗓音說話、爭吵、嘆息、詢問。

所有聲音混合著腳踏車鈴鐺聲,被溼熱的空氣放大、模糊,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背景噪音。

知青辦的窗戶大都開著,但裡面傳出的聲音很快被人聲淹沒。

草帽、藤帽、軍帽、攢動的人頭和汗溼的脊背就像一鍋粥。

好多人啊!

知青像在蒸籠裡一樣,緩慢地、黏糊地湧動著,每個人都渾身溼透,手裡的蒲扇拼命扇著,帶起的也是熱風。
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汗味、葉子菸味、和路邊小攤飄來的肥腸粉或鍋盔的油膩氣味。

兩人好不容易找了個空當,把車塞進車堆裡。

陳嶼拿起車龍頭的毛巾擦了把臉,深吸一口滾燙油膩的空氣,一頭扎進這片人海。

“……嚯喲,清早八晨就來排起,號都拿到下午咯……”

“省運司那邊說,手續齊了就能去報到,等的就是這張紙啊!”

“你看那邊那個,咋個就進去咯?我們一起來的嘛!”

“莫得辦法,等嘛……扇子借我扇一哈嘛,熱死個先人闆闆……”

“不要擠嘛.....你們一個個都不要擠嘛......人家都出不了氣了.....莫捱到老子!”

一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衫、幹部模樣的人,端著個大大的搪瓷茶缸,裡面泡著厚厚的花茶。

結果人剛走出來,想透口氣,瞬間就被圍住了。

他額頭上全是汗,襯衫腋下溼透兩大片,臉上是極度疲憊和不耐煩:“莫擠!莫擠!熱死個人!聽到喊號!聽到喊名字!材料不齊的先到邊上整歸一頭再來!”

兩人交了材料開始等,時間也因此變得格外漫長。

周珊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戳了戳陳嶼,頗為擔憂道,

“嶼哥,不曉得輪到我們的時候,還能分到啥子哦,剛才聽說有幾個被安排去掏大分,人一下就哭了。”

聽聞此言周圍幾個知青也愣了愣,隨即一臉無奈。

這種事並不罕見,可以說每天都在發生,尤其是最近這一年來,人真的太多了。

就眼下這行情,哪怕真是被安排去幹這個,那也沒辦法不是?

當然,也有一部分一起回來的覺得不行,畢竟習慣了優渥的生活,哪能真去幹這個?

他們還是願意再等等,可等著等著什麼都沒了,最後不得不去當個體戶。

就在各個合作社縫縫補補,要麼去賣大碗茶之類的,我國第一批下海經商的個體戶,就是這批傢伙。

不過陳嶼運氣不錯,只是等了一會就被叫進去。

辦公室內,老吊扇有氣無力地扇著,辦事員來來往往,到處都是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
知青們一個個排著隊,等待命運的安排。

由於家庭的原因,陳嶼比較特殊,一定程度上享受“優待”。

“你叫陳嶼是不是?”

老辦事員扶了扶眼鏡,又看了陳嶼一眼,眼神中莫名多了幾分善意。

“對,我是陳嶼。”

“你的情況我們都瞭解,你父母有貢獻,現在有兩個工作給你選,一是去玻纖廠,當正式工,二是去川大書館......但是是臨時工,你回去想想,不急。”

老辦事員說到這裡,特意停頓了一下,算是提醒。

不過陳嶼想都沒想,滿口就答應下來,

“老師,我要當臨時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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