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不想回去(1 / 1)
棗紅馬馱著兩人,嗒嗒嗒地小跑著,終於在天色將晚未晚時,抵達了目的地。
一個毗鄰山丹軍馬場、規模不大卻功能齊全的小鎮。
鎮子依託牧場而建,房屋低矮,街道土石鋪就,行人多是穿著藍綠工裝或牧民服飾的人們。
空氣中瀰漫著牲畜、草料和泥土混合的氣味,樸實而蓬勃的生活感到處都是。
鎮中心那間灰撲撲的平房門口,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“郵電所”,這裡便是連線牧場與外部世界的重要樞紐。
朱琳利落地翻身下馬,動作流暢,看得陳嶼又是一陣羨慕。
她從懷裡掏出一封已經封好的信,信封乾淨整潔,上面還寫了個同樣姓氏的名字,收信地址則是BJ。
陳嶼也小心翼翼地從他那個寶貝帆布包裡,掏出了厚實得有些過分的牛皮紙信封。
“給家裡報平安?”陳嶼隨口問道,一邊打量著郵電所那小小的綠色視窗。
“嗯,”朱琳點點頭,眼神變得柔和起來,“我爸媽該惦記了。尤其是我爸,別看他是個大教授,絮叨起來可一點不比我媽差。”
“教授?”陳嶼有些驚訝,這個年代的知識分子家庭,尤其是教授家庭,可不多見。
“對啊,”朱琳提到家人,話也多了些,語氣裡帶著自然的親暱和一絲小驕傲,
“我爸在北理工教物理,我媽是附中的老師。他倆啊,湊一塊兒就有說不完的話,從哥德巴赫猜想到今天食堂的白菜鹹不鹹,都能聊半天。”
她笑了笑,像是想起了什麼溫馨的畫面,
“我小時候他們就沒逼我非得學什麼,就鼓勵我多試試,跳舞、唱歌、體育……哦,還有騎馬。
就是那時候我爸帶我去公園騎馬學會的雛形,後來插隊才練出來的。
他們說女孩子也得見識廣,有自己喜歡的事業。”
陳嶼聽得入神,這樣的家庭氛圍在七十年代末,確實堪稱一股清流。
當然,別說70年代了,就算是今天也不多見啊~
“難怪你……”他本想說“難怪你性格這麼好,又多才多藝”,但覺得有點太直白,便剎住了車,轉而感嘆道:“真好。那你後來去醫學科學院,也是自己喜歡?”
“算是吧,”朱琳道,“那會兒覺得搞科研挺神聖的,能治病救人。我爸媽也支援,覺得女孩子有個穩定的技術工作挺好。”
但她隨即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低了些,
“就是……有時候覺得太安靜了,日復一日的,跟我爸似的,泡在實驗室裡,對著瓶瓶罐罐和表格……”
這時,輪到陳嶼寄信了。
他把那厚厚一沓信遞給視窗裡的工作人員。
一位戴著套袖、表情嚴肅的中年女同志接過,掂量了一下,眉頭就皺了起來:“同志,你這超重太多了!一張郵票可不夠。”
陳嶼心裡咯噔一下,趕緊問:“那得貼幾張?”
女同志拿出個小秤,把信放上去,眯眼看了看刻度:“起碼三張!八分錢一張,兩毛四。”
陳嶼暗暗咂舌,這可真不便宜,夠吃兩頓餅了。
但為了他的“宏圖大業”,只好乖乖掏錢。
看著女同志啪嗒啪嗒貼上三張印著長城圖案的郵票,他感覺自己的心也在跟著滴血。
旁邊的朱琳一直好奇地看著,等陳嶼拿著收據轉身,她才忍不住問道:“你寄的什麼呀?這麼厚一摞?家書啊?”
她想象不出什麼樣的家書能寫這麼長。
陳嶼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:“不是家書,是稿子。我給《故事會》投了兩篇稿子。”
“投稿?”朱琳的眼睛瞬間瞪大了,像是發現了新大陸,
“你還會寫文章投稿?寫的什麼?是……像《牧馬人》那樣的故事嗎?”
在她看來,能寫出《牧馬人》那樣細膩劇本的人,寫點散文小說肯定也不在話下。
“那倒不是,”陳嶼笑了笑,“寫了兩個武打故事,瞎寫著玩的。”
“武打故事?!”朱琳的驚訝更甚了,漂亮的嘴唇微張,看看陳嶼,又好像要透過信封看看裡面的內容,
“你……你還會寫這個?你到底是寫愛情故事的,還是寫打打殺殺的呀?”
她感覺眼前這個傢伙就像個多寶盒,總能開出意想不到的東西。
“嘿嘿,略懂,略懂。”
陳嶼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又忍不住有點小得意,
“混口飯吃而已,別在意,別在意~”
寄完信,兩人都覺腹中空空。
陳嶼提議道:“朱琳同志,感謝你捎我一程,那我請你吃飯如何?”
朱琳也不是扭捏的人,大大方方答應了:“行啊,正好餓了。聽說這裡有家國營飯館味道還行。”
兩人牽著馬,找到那家門臉不大、但收拾得還算乾淨的國營食堂。
正是飯點,裡面坐著幾個穿著工作服的工人和本地居民。
他們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,看了看牆上掛著的木牌菜譜和價格。
價格很親民,但對他們這些靠工資和補助吃飯的人來說,也得精打細算。
最後,兩人一人要了一碗一毛二的羊油湯,湯色清亮,上面飄著幾點油花和蔥花,喝下去渾身暖和。
又合要了一張八分錢的餅,餅是死麵的,烙得金黃,裡面零星夾著一點肉末,嚼起來很香。
陳嶼想了想,又額外買了幾張餅,小心地用油紙包好,塞進挎包。
“這是?”朱琳不解。
“帶回去給韓廠還有牛老師他們嚐嚐鮮,咱們吃獨食不好。”陳嶼解釋道。
朱琳笑了:“你想得還挺周到。”
這頓飯吃得簡單卻滿足。
熱湯下肚,驅散了騎馬帶來的寒意和疲憊。
兩人邊吃邊聊,氣氛比來時更加輕鬆自然。
回去的路上,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無垠的草原上。
再次共乘一騎,似乎也少了許多最初的尷尬和拘謹。
或許是分享了家庭背景,又或許是一起吃了飯,關係在不經意間拉近了許多。
朱琳握著韁繩,讓馬兒不緊不慢地走著,享受著落日餘暉的寧靜。
她忽然開口,聲音隨著微風飄到陳嶼耳邊:
“哎,陳嶼,你文章寫得這麼好,投給《故事會》多可惜啊,幹嘛不正經寫點小說,投給《人民文學》、《收穫》什麼的?
現在作家多吃香啊,出名快,稿費也多。
在製片廠當個編劇,還是兼職的,感覺……有點屈才了?”
她這話說得直接,帶著點朋友間的關切和不解。
陳嶼在她身後,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,笑了笑。
他沒法說未來是影視的天下,只是斟酌著說:“寫小說是好,但我更喜歡電影。我覺得吧,文字能描繪世界,但電影能把整個世界活生生地放到你眼前。
未來……未來肯定是個看電影的時代。
我想深耕這一行,從編劇做起,挺好的。”
朱琳似懂非懂,但覺得他這話說得有點意思,也有點抱負。
畢竟在這個普遍追求確定性的年代,陳嶼這樣的真算奇葩了。
沉默了一會兒,陳嶼忽然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對方:“喂,光說我了,你呢?這次拍完《牧馬人》,回去繼續當你的女研究員?那可是鐵飯碗,多少人羨慕不來的。”
他本以為朱琳會給出肯定的答案。
畢竟醫學科學院的研究員,在這個時代是極其體面且穩定的工作,尤其對她這樣一個女性而言。
沒想到,朱琳卻乾脆地搖了搖頭,聲音很清晰:“我,我不想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