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滬上來客(1 / 1)
聽到大爺說上海來的何先生找,陳嶼立刻意識到是《故事會》的主編何成偉到了。
他趕緊把手頭的稿紙歸攏一下,套上外套,對著窗戶玻璃胡亂扒拉了兩下頭髮,就急忙衝下了樓。
跑到峨眉廠門口,果然看見一箇中年男人正站在門衛室旁邊,不時抬手看著腕錶。
他約莫四十多歲年紀,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十分平整的深藍色中山裝,肩上挎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帶著一種文化人特有的、略顯嚴肅和認真的神情。
這形象,非常符合陳嶼對這個時代出版社編輯的想象——嚴謹,甚至有點古板。
然而,當那男人看到陳嶼快步走來,門衛大爺又朝他指了指示意時,他臉上的嚴肅瞬間冰雪消融,如同川劇變臉一般,換上了極其熱情洋溢的笑容,快步迎了上來。
“您就是陳嶼同志吧?哎呀呀,真是年輕有為,一表人才!我是《故事會》的何成偉!冒昧來訪,打擾了打擾了!”
何成偉的聲音洪亮而熱切,雙手伸過來緊緊握住陳嶼的手,使勁晃了晃。
這熱情勁兒讓陳嶼都有些不好意思了:“何主編您好您好!快請進,沒想到您這麼快就來了!”
“哎,求賢若渴嘛!看到好作者,我們當編輯的,那是坐不住啊!”
何成偉笑著,同時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看起來挺結實的小木箱子,
“陳嶼同志,第一次見面,一點小意思,是我們上海的一點土特產,大白兔奶糖、五香豆、還有一點城隍廟的梨膏糖,不成敬意,您一定得收下!”
陳嶼一看,這禮物可不輕,在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,這算是很重的禮了。
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大白兔奶糖呢,比如李小米。
他連忙推辭:“何主編,這太客氣了,使不得使不得!”
“使得!必須使得!”何成偉態度堅決,硬是把箱子塞進陳嶼手裡,
“您可是給我們《故事會》立了大功的人!這點心意,您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老何,看不起我們《故事會》!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陳嶼也不好再推脫,只好連聲道謝,接過了沉甸甸的箱子。
心裡對這位何主編的做事風格有了初步印象:熱情、實在、會來事。
接著,陳嶼領著何成偉往招待所走。
一路上,何成偉對峨眉廠的一切都顯得很感興趣,不時問這問那,還拿來跟上影廠對比。
當得知陳嶼不僅是作者,還是廠裡的編劇,正在參與新專案時,何成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臉上的驚訝和欽佩之色更濃。
“了不得!了不得!陳嶼同志,您這可真是文武雙全啊!能寫那麼好的故事,還是電影廠的編劇!難怪筆下畫面感那麼強!真是英雄出少年!”何成偉的誇獎如同滔滔江水,連綿不絕,讓陳嶼都有些招架不住。
兩人來到陳嶼那間略顯簡陋的招待所房間。
陳嶼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拾了一下散落在桌上的稿紙,請何成偉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,自己則坐在床沿。
“何主編,條件簡陋,您別見怪。我給您泡杯茶。”陳嶼拿出招待所配的茶葉筒,裡面是最普通不過的“高碎”(茶葉末),搪瓷缸子一衝,茶香倒也濃郁。
只不過對於一向比較講究的上海人來說,這確實寒酸了點。
“哎,好好好!自己來自己來!”
何成偉一點也不介意,接過茶缸,吹了吹氣,喝了一口,還嘖嘖稱讚,
“嗯!夠味!這茶解渴!”
寒暄過後,何成偉切入正題,語氣變得更加鄭重:
“陳嶼同志,我這次來,一是代表我們編輯部全體同仁,向您表示最誠摯的感謝!
您的《雙旗鎮刀客》和《少年黃飛鴻之鐵馬駒》,可是讓我們這一期《故事會》賣瘋了啊!創了歷史記錄!
二是,我受社領導委託,迫切希望您能繼續為我們《故事會》供稿!”
他身體前傾,目光熱切:“稿費方面,您放心,絕對是最高標準,千字五塊!
只要質量有保證,這個標準只會升不會降!尤其是武俠類的故事,讀者反響太熱烈了!
社裡願意特事特辦,您的稿子,優先審,優先發,版面從優!”
這種待遇,在《故事會》的歷史上恐怕也是極少的。
陳嶼能感受到對方的誠意。
然而,此刻他的心思,一部分已經飛到了袁廠長交代的“武俠電影”宏圖大業上,另一部分則在思考更廣闊的創作可能。
他沉吟了一下,說道:“何主編,非常感謝您和社裡的厚愛。繼續供稿當然沒問題,這也是我的榮幸。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“武俠故事雖然受歡迎,但寫多了也容易陷入套路。我想嘗試更多元的題材,不知道《故事會》能不能接受?”
“哦?您還想嘗試什麼題材?”何成偉很有興趣地問。
“比如,一些帶有志怪色彩的民間鬼故事?或者,偵探破案、懸念迭起的推理故事?再或者,一些基於奇聞異事改編的冒險故事?”
陳嶼列舉著,這些都是後世通俗文學的大類,但在79年,還相對新鮮。
何成偉聽得眼睛發亮,略一思索,便拍板道:“可以!完全可以!陳嶼同志,我相信您的筆力!不管什麼題材,只要是您寫的,故事精彩,我們就歡迎!
武俠是主打,其他題材錦上添花嘛!咱們《故事會》本來就是要百花齊放!”
談妥了約稿的大事,氣氛更加融洽。
何成偉又想起一件事,笑著說道:“瞧我,光顧著高興,還有件喜事忘了告訴您。您那兩篇大作,不僅讀者喜歡,也被電影廠的同志看上了。”
“哦?”這倒讓陳嶼有些意外。
“上影廠(上海電影製片廠)那邊,託人傳話過來,他們看中了《少年黃飛鴻之鐵馬駒》,覺得題材新穎,有南派功夫的特色,想問問您有沒有轉讓電影改編權的意願?”何成偉說道,
“還有北影廠(北京電影製片廠),他們對《雙旗鎮刀客》那種蒼涼豪邁的西部武俠風格很感興趣,也有意購買改編權。”
兩大電影製片廠同時拋來橄欖枝!
這又是意外之喜,陳嶼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。
這兩個故事本身篇幅不長,作為開創性的練筆之作,其歷史使命似乎已經完成。
既然最高層矚目的是更宏大的專案,那將這兩個故事的改編權轉讓給更有實力的製片廠,既能換取一筆寶貴的啟動資金,也能讓故事以另一種形式呈現,未嘗不是好事。
於是他爽快地說:“這是好事啊!感謝兩位廠領導的看重。只要條件合適,我當然願意支援咱們國家的電影事業。”
“太好了!”何成偉很高興陳嶼如此爽快,
“價格方面您放心,我會幫您居中協調,一定爭取到一個公平合理的價格,絕不會讓您吃虧!”
當時雖然沒有後世那麼規範的版權交易市場,但基本的稿費標準和轉讓費用還是有的。
陳嶼的爽朗和識大體給何成偉留下了極好的印象。
兩人越聊越投機,從文學創作聊到電影發展,又從民間故事聊到風土人情。
何成偉閱歷豐富,陳嶼見識超前的,兩人竟頗有相見恨晚之感。
這一聊,就足足聊了三個多小時,窗外的天色都開始濛濛發暗了。
何成偉一看手錶,才驚覺時間不早,連忙起身告辭:“哎呀,瞧我,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,耽誤您這麼多時間。陳嶼同志,您留步,留步!
我這就回招待所了,後續的事,我們書信聯絡,或者我再過來!”
陳嶼將何成偉送到廠門口,看著他消失在暮色中,這才返回。
他也沒閒著,又轉身去了剪輯室。
老夏師傅還在燈下忙碌著,膠片嘩啦啦地響。
陳嶼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,安靜地看,偶爾問一兩個問題。
對於電影后期這門手藝,他有著濃厚的興趣。
直到晚上九點多,剪輯室熄了燈,陳嶼才回到招待所。
洗漱完畢,躺在床上,1979年成都的夜晚格外安靜,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火車的汽笛聲。
這時候可不興夜生活,大家工作了一天,一般入夜即睡。
他回想起這段時間堪稱魔幻的經歷,這感覺如同做夢一樣。
“真是風口來了,豬都能飛起來……”
想著想著,一天的奔波和興奮帶來的疲憊終於湧了上來。
窗外的月色透過薄窗簾灑進屋內,一片寧靜。
他的眼皮越來越沉,呼吸逐漸均勻,終於在這1979年的夜晚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