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苦惱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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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牧馬人》的浪潮,在1980年的冬春之交,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隨著放映範圍的擴大和口碑的持續發酵,愈演愈烈。

就因為這部電影,不管是峨眉廠還是參演的演員們,大家的生活也都因此而改變。

峨眉電影製片廠,這個曾經在各大製片廠中並不顯山露水的西南電影基地,如今也終於冒了一次頭。

廠區裡往日略顯沉悶的氣氛被一種揚眉吐氣的歡快所取代。

有了這部《牧馬人》打底,接下來峨眉廠的專案還會更多。

韓三坪從BJ凱旋而歸,帶回來的不僅僅是中影公司後續追加的複製訂單和如潮的好評,更有實實在在的匯款單。

按照最初與中影的結算協議,扣除發行費等成本,每賣出一個複製,峨眉廠能分得八千塊的收入。

辦公室裡,韓三坪拿著最新的統計報表,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,他對圍攏過來的廠領導和技術骨幹們宣佈:

“同志們!穩了!徹底穩了!根據中影那邊最新的反饋和各地加訂的情況,咱們這片子,最終賣出四百個複製,那是板上釘釘!只多不少!”

他頓了頓,環視一圈激動期待的面孔,擲地有聲地報出那個數字:

“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咱們廠,這一次,至少能有這個數的進賬——”

他伸出三根手指,用力晃了晃,“三百萬!至少三百萬!”

“譁——”

辦公室裡瞬間炸開了鍋。

三百萬!這在當時是一個天文數字。

要知道,峨眉廠一年到頭,辛辛苦苦,能拿到國家下撥的製片經費和各種財政撥款,加起來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數。有時候補貼發放不及時的,連三百萬都不到。

而這一部《牧馬人》,僅僅一部電影,就幾乎相當於全廠一年的“口糧”!

“我的老天爺!三百萬!”

“這下可好了!咱們廠可以鳥槍換炮了!”

“老韓,你這趟BJ沒白跑!立了大功了!”

“還有陳嶼同志!劇本立了大功!”

“太誇張了!這實在太誇張了!”

喜悅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。

這筆鉅款,意味著廠裡可以更新陳舊的裝置,可以改善職工的生活條件。

更重要的是,可以有更充足的資金去投拍更多、更好的電影,不必再像以前那樣捉襟見肘。

整個峨眉廠,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、其樂融融的豐收氣氛之中。

韓三坪走路都帶風,感覺腰桿子從未如此挺直過。

成功的喜悅也輻射到了電影的參與者身上。

這天,陳嶼接到了來自BJ的一個長途電話。電話那頭是朱時茂,他的聲音洪亮而充滿感激:

“陳嶼老弟!是我,朱時茂!”

“茂哥,聽你這聲音,心情不錯啊。”陳嶼笑道。

“何止是不錯!簡直是……跟做夢一樣!”朱時茂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,“你是不知道,自從《牧馬人》上映,我在我們劇團,那待遇……

嘿嘿,團長見了我都主動打招呼,排練任務都給我安排輕省的了!出去買個菜,都有人能認出我來,管我叫老許!”

陳嶼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朱時茂撓著頭、憨厚又得意的樣子。

“這都是茂哥你演得好,觀眾認可你。”陳嶼由衷地說。

“別別別,老弟,沒有你寫的本子,沒有陸導的指點,哪有我朱時茂的今天?這份情,哥哥我記心裡了!”朱時茂語氣變得鄭重起來,

“以後,但凡是你的戲,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,一個電話,我隨叫隨到!絕對沒二話!”

年輕這會的朱時茂還挺可愛,想想還真是。

可以肯定的是,朱時茂的命運,已經因《牧馬人》而徹底改變,一條更廣闊的演藝道路在他面前鋪開了。

然而,有人歡喜,就有人憂。

或者說,是陷入了一種甜蜜而焦灼的困境。

與朱時茂幾乎一夜之間成為全民偶像不同,此時的女王陛下的處境則要複雜和微妙得多。

在BJ,中國科學院某研究所的一間實驗室內。

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各種化學試劑混合的獨特氣味。

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,在擦拭得鋥亮的實驗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朱琳穿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,戴著白色的棉紗手套,正對著一排排整齊排列的試管和培養皿。

她手中的移液管精準地抽取著無色透明的液體,然後小心翼翼地注入另一個試管中。

動作標準,流程規範,無可指摘,一看就是常年訓練出來的專業人士。

然而,她的眼神卻是空洞的,焦距並沒有落在那些關乎實驗成敗的液體上,而是彷彿穿透了玻璃器壁,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地方。

耳邊,似乎還回響著電影院裡的掌聲,眼前,彷彿還閃動著《牧馬人》片場那耀眼的燈光和專陳嶼的表情。

與眼前這片寂靜、刻板、只有瓶瓶罐罐和冰冷資料的世界,形成了尖銳的對比。

自從電影上映,李秀芝那個知性、美麗又帶點悲劇色彩的形象,讓她也收穫了巨大的關注。

走在路上,認出她的人越來越多,收到的觀眾來信也塞滿了單位的傳達室。

研究所裡的同事們,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好奇和探究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或疏離。

她不再是那個純粹埋頭於顯微鏡和實驗資料的女研究員朱琳了。

她心裡有一團火,被《牧馬人》的經歷點燃,如今在這實驗室的靜謐中,不僅沒有熄滅,反而越燒越旺。

“啪!”一聲輕微的脆響。

朱琳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因為心神不屬,手下力道稍重,一支試管的管口被她不小心碰碎了。

看著那小小的裂口,她心中積鬱的煩躁和失落感,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淹沒了她。

她猛地摘下手套,深吸了一口氣,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
也顧不上收拾殘局,她轉身,徑直朝著實驗室主任許主任的辦公室走去。

許主任是一位五十多歲、頭髮花白、嚴謹刻板的老派科學家。

他正戴著老花鏡,伏案審閱著一份厚厚的實驗報告。

“咚咚咚。”敲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。

“請進。”許主任頭也沒抬。

朱琳推門進去,站在辦公桌前,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白大褂的衣角。

“許主任,我……我想跟您談點事。”她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
許主任這才抬起頭,透過厚厚的鏡片看向她,臉上沒什麼表情:“哦,朱琳啊,什麼事?是實驗遇到困難了?”

“不是實驗的事。”朱琳鼓足勇氣,直視著許主任的眼睛,“主任,我……我想調離研究所。我想把工作關係轉到峨眉電影製片廠去。”

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
許主任顯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請求震住了,他放下手中的筆,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,仔細地打量著朱琳,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平時安靜努力的下屬。
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:“朱琳同志,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琳迎著他的目光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,“我喜歡錶演,我覺得在電影事業上,我能發揮更大的價值。《牧馬人》的經歷也證明了這一點。我希望組織上能考慮我的請求……”

“胡鬧!”許主任猛地一拍桌子,聲音嚴厲起來,

“這根本就是胡鬧!朱琳同志,你不要因為演了一部電影,有了一點名氣,就忘了自己的根本!

你是國家培養出來的科研人員!你的崗位在這裡,在這些瓶瓶罐罐裡,在這些資料和報告裡!

電影演員?那是什麼?那是文藝工作,是宣傳,是不穩定的!

怎麼能跟我們嚴肅的、為國家科技進步做貢獻的科研工作相提並論?”

許主任這回沒客氣,說話也沒留情面,因為這早不是第一次了。

這個年代可不像後世,還沒有辭職這種說法,更不可能拍拍屁股直接走人,什麼事都要申請打報告才行。

朱琳要去峨眉廠,唯一的可能就是把工作關係調過去,然而科學院和峨眉廠可是隔著天塹的,不是想過去就能過去。

他站起身,走到朱琳面前,語重心長,卻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訓誡口吻:

“朱琳啊,你還年輕,不要被一時的風光迷住了眼睛。覺得自己成了女明星了?

我告訴你,不管外面怎麼叫你,在這裡,在中國,我們本質上都是勞動人民!

研究員和女演員只是分工不同!你的分工,就是搞科研!這才是最踏實、最對得起國家培養的道路!”

朱琳聽著這些熟悉而又刺耳的道理,心裡一陣發涼,但她還是試圖爭取:“許主任,我理解您的想法。但是,個人的興趣和特長也應該被尊重不是嗎?我在科研上或許能按部就班完成任務,但在表演上,我覺得我能釋放出更多的能量和熱情,這也是為社會主義文化事業做貢獻啊……”

她動之以情,曉之以理,將自己對錶演的熱愛、在劇組感受到的創作激情、以及觀眾給予的反饋,都坦誠地說了出來。

許主任聽著,緊皺的眉頭稍稍鬆開了一些,但臉上的表情依舊凝重。

他揹著手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,最終停下,嘆了口氣。

“我不是完全不能理解。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,”他話鋒一轉,

“但是,你這個請求太大了!涉及到工作關係的跨系統、跨省份調動,這根本不是我這個實驗室主任能拍板決定的!

這需要所裡領導研究,甚至可能還要上報到院裡,這其中的複雜程度,遠超你的想象!

這樣吧,你的想法我知道了。但我明確告訴你,我個人是不支援,也處理不了。

你……你先回去,好好工作,冷靜冷靜,再仔細考慮考慮。

不要因為一時衝動,斷送了大好的前程。”

走出主任辦公室,朱琳感覺腳步無比沉重。

走廊裡空曠而安靜,只有她孤單的腳步聲在迴盪。

窗外是BJ晴朗的天空,但她的內心卻佈滿了陰霾。

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,如同一道天塹,橫亙在她面前,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和迷茫。

她的指尖還殘留著試劑的冰涼氣息,但胸腔裡那顆渴望綻放藝術生命的心,卻在焦灼地燃燒著。

《牧馬人》的成功,為她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,但她卻發現,想要真正跨過那道門檻,走向窗外的廣闊天地,竟是如此的艱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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