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問題少女關之琳（1 / 1）
夜色已深，峨眉電影製片廠的女生宿舍裡卻還亮著微光。
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，擺了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，住著麻雀團的五個姑娘。
周潔和何晴睡靠窗的下鋪，殷婷茹和李萍睡對面，上鋪堆放行李。關之琳作為客人，臨時在房間中央加了張行軍床。
條件是簡陋了一點，但人家關之琳都不在乎，其他幾個也沒那麼矯情。
這是1980的成都冬天，溫度低，溼度大，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。
屋裡沒有暖氣，全靠一床厚棉被禦寒。
姑娘們早早鑽進了被窩，把自己裹成蠶蛹，只露出腦袋，在昏黃的燈光下聊天。
自從麻雀團成立以來，這都算傳統節目了，十七八歲的姑娘們，再加上一個小李萍，正是八卦欲最強的時候。
“關關，我還以為你們香港來的都吃不了苦呢。”周潔側躺著，手枕在臉頰下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對面的關之琳，“今天看你吃麻辣燙麵不改色，炸牛糞比我們還起勁，真沒想到啊。”
不止是周潔，何晴等人也沒想到，本以為關之琳這樣的香港大小姐來了會一路矯情，但實際上根本沒有。
人家睡得了行軍床，也裹得下粗棉被，完全沒大小姐那派頭。
聞言，關之琳在被窩裡翻了個身，行軍床發出“吱呀”輕響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處，只露出一張精緻的臉，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。
“吃苦？”她輕笑一聲，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，“我吃的苦可比你們多多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何晴從隔壁床探過頭來，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頭上，“我們可不信，香港的小姐怎麼能吃苦？”
李萍正裹著被子數天花板的裂縫，聞言立刻附和：“就是！誰不知道香港發達啊？我聽人說，那邊掃大街的一個月都能賺好幾百港幣，頂我們一年工資了！”
這會李萍還不是正式演員，一個月只有二十幾塊，好多時候還要家裡接濟呢。
她說著，語氣裡不自覺帶了些羨慕：“你看看你，羽絨服、牛仔褲、小皮鞋，還有照相機……我們做夢都不敢想這些。”
這話還真說出了幾個姑娘的心聲。
殷婷茹雖然沒說話，但目光也落在關之琳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米白色羽絨服上。
那可是真正的香港貨，面料光滑，充絨飽滿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即便在成都這接近零度，幾乎能凍死狗的冬天，穿上這件衣服都暖暖的，關鍵是這衣服輕盈又好看。
而她們自己，最好的冬衣也不過是厚棉襖，洗幾次就板結發硬。
房間裡安靜了一瞬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。
但就在這一刻，關之琳忽然笑了，笑聲裡帶著點自嘲。
她踢了踢被子，兩條纖細的小腿從被窩裡伸出來，在空中晃了晃。
“奇怪，你們竟然都覺得我是大小姐，那我就跟你們說說。
我爺爺叫關世棟，以前在大陸是個什麼軍官，管著好多兵，有很多槍，總之很利害就是了。”
姑娘們都沒說話，但都仔細在聽。
第一次聽到關之琳的家世，一個個還是挺驚訝的。
“啊！關關，你爺爺也是大陸的？”
“那當然啊，不然我哪裡學的國語？”
“我爸爸叫關鐵騎，他長大後我爺爺都已經不是軍官了，所以他去了長城電影公司做演員。”關之琳繼續說，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15瓦的燈泡，“我媽媽張冰茜也是演員。你們可能覺得，生在這樣一個家庭，應該很幸福吧？”
聞言周潔連連點頭：“這難道還不算幸福，我做夢都想呢！”
這倒是也不怪，麻雀團們都是想當演員的，關之琳這樣的家世對他們來說是求之不得。
不過不說不知道，聽到關之琳提了這麼一嘴，眾人這才反應過來，原來他們家跟大陸淵源不淺啊。
關世棟就不說了，就算他是對岸的軍官，那也是中國人不是。
至於她父母，竟然還是長城的演員，這倒是讓幾位姑娘對關之琳觀感好了不少。
不過此時此刻，關之琳的注意力很明顯不在這上面。
她頓了頓，語氣裡聽不出情緒：“可我記事起，爸媽沒有一天不吵架的。為錢吵，為工作吵，為一點點小事吵。十歲那年，他們終於離了婚。”
房間裡更靜了。
李萍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離婚在香港或許不算什麼，但是在此時的大陸，那還真是件天大的事。
“離婚後，爸爸忙著拍戲，媽媽後來帶著弟弟去了美國。”關之琳的聲音很輕，“所以，大多數時候，家裡就我一個人。空蕩蕩的房子，說話都有回聲。玩具玩膩了，電視也沒什麼好看，我就趴在窗臺上看樓下的人來人往。”
“那你爸爸不管你嗎？”何晴忍不住問。
“管？”關之琳扯了扯嘴角，“今年我十八歲，他就說‘你成年了，該自己謀生了’。所以我就出來找工作，當模特，拍廣告，演電視劇。
香港看著光鮮，其實競爭激烈得很。我這種新人，一集電視劇才幾十塊港幣，還要自己付車馬費、化妝費。
偶爾我還要拿錢給我爸，尤其是他生意不好的時候。”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最窮的時候，我三天只吃了幾片面包。當時我就在想，實在不行……就找個有錢人算了。給人當情婦也好，小三也罷，至少不用捱餓。”
“不行！”
何晴猛地從床上坐起來，被子滑到腰間。
她穿著碎花棉睡衣，長髮有些凌亂，臉上滿是震驚：“你才十八歲！怎麼能這麼想？！”
殷婷茹也急了，撐起身子認真地說：“關關，這種想法很危險的。愛情是神聖的，婚姻是要有愛情的，你怎麼能……”
“愛情？”關之琳轉回身來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，眼裡卻沒什麼溫度，“我爸媽吵了十幾年，最後還不是離婚收場。我早就不信什麼愛情了。”
李萍這才意識到，原來光鮮的香港大小姐，好像也並不光鮮。“之之姐，想不到……你過得這麼苦。”
“家家有本難唸的經。”關之琳重新躺平，盯著天花板，
“其實來大陸之前，我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。模特工作不穩定，電視劇角色都是小配角，房租又貴。那時候我真的在考慮，要不要跟個老闆算了......”
她沒說完，但姑娘們都聽懂了。
房間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。
原先那點微妙的羨慕和距離感，在這一刻悄然消融。
原來光鮮亮麗的外表下，藏著這樣一段破碎的青春。
誠然，用彼時大陸的視角來看，關之琳的青春無疑是破碎而墮落的，可是換個角度來看，如果她們中任何人換了是關之琳，能保證可以做得更好嗎？
真不一定的~
環境塑造人，除非你是那種天生神力的，這種人可以反過來塑造環境，絕大部分人只能被環境影響。
關之琳能在那種情況下生活這麼多年，如今也算得上獨立自強，這已經很不容易。
換了麻雀團任何人去，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。
“但是，”關之琳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，“就在這時候，陳先生出現了。”
她眼睛亮了起來，像夜空中忽然點亮了星星。
“那天我在麗的拍電視，陳先生和王導正好來談合作，他看見我，直接走過來問：‘小姐，有沒有興趣演電影女主角？’”
關之琳模仿著陳嶼當時的語氣，學得惟妙惟肖，把姑娘們都逗笑了。
“我那時候整個人都傻了，以為是騙子，一大一小兩騙子。”她繼續說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，“但陳先生拿出了《著魔》的劇本，我一看就知道，機會來了。”
“後來的一切，你們都知道了。《著魔》在香港票房不錯，我也有了一點名氣，賺了些錢。”關之琳的語氣裡滿是感激，
“所以這次來四川，其實是我自己要求的。我想看看陳先生的家鄉是什麼樣的，也想為他做點事。”
她轉過頭，目光掃過每一張床上的臉：“還好我來了！遇到了你們，吃了麻辣燙，逛了廟會，喝了茶，還炸了牛糞……四川真好，比我想象中好一千倍。”
何晴眼圈有點紅，她吸了吸鼻子：“關關，以後你想來隨時來，我們這兒就是你的家。”
“對！”周潔用力點頭，“下次來，我帶你去吃我媽媽做的回鍋肉，比麻辣燙還好吃！”
李萍也來了精神：“我媽媽會做糖油果子，可甜了！”
殷婷茹溫柔地說：“關關，你要相信，世界上還是有真感情的。你看陳老師和朱琳姐，多好啊。”
提到陳嶼和朱琳，關之琳眼神閃了閃，但很快恢復如常。
她笑著說：“是啊，陳先生和朱琳姐確實讓人羨慕。不過我現在不想那些了，好好拍戲，好好賺錢，以後在香港買個小房子，把我弟弟接回來——”
“你還有弟弟？”何晴好奇。
“嗯，在美國跟著媽媽。”關之琳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等我有能力了，就接他回來。”
夜深了，姑娘們越聊越投機。
從家庭聊到夢想，從香港聊到成都，從電影聊到未來。
那些最初因地域、家境產生的隔閡，在這個冬夜裡悄然融化。
不知什麼時候，周潔和何晴擠到了一張床上，兩人裹著一床被子說悄悄話。
李萍抱著枕頭跑到關之琳的行軍床上，四個女孩擠在窄小的床鋪上，笑得床架直晃。
殷婷茹雖然沒湊過去，但也一直側躺著聽她們說笑，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。
最後，還是周潔看了眼桌上的鬧鐘——已經凌晨一點了。
“明天還要拍戲呢，拉燈！睡覺！”
姑娘們這才依依不捨地各自回床。
燈拉滅了，月光從窗戶溜進來，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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