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禮物(1 / 1)
七月的香港,天氣悶熱得像個蒸籠。
啟德機場裡,陳嶼一手拖著兩個行李箱,另一手小心翼翼地護著朱琳。
朱琳穿著寬鬆的碎花連衣裙,腹部已有了輕微的弧度,雖然她身材還是很好,但是孕期那感覺還是不難發現。
“真的不再考慮考慮?”陳嶼第三次問這個問題,眉頭微微皺著,“夢姐說得對,香港醫療條件好,你留在這邊我也放心。”
朱琳停下腳步,瞪著一雙大眼睛,轉過頭看著丈夫。
此時機場的玻璃窗外,一架國泰航空的班機正在滑行起飛,轟鳴聲透過隔音玻璃隱約傳來。
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?”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陳嶼的手臂,眼裡帶著溫柔的笑意,
“我說過我要跟你一起回去,就要跟你一起回去,結婚的時候你怎麼跟我說的?說什麼生生世世不分離,結果轉眼就你要把我留香港?”
小陳噎了一下,第一次被朱琳懟得開不了口。
本來還想說什麼,朱琳已經挽住他的胳膊:“走吧,廣播在催了。而且——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一個人留在香港,就算條件再好,我也不安心嘛,再說孩子也需要爸爸是不是?”
這話說的,陳嶼也沒辦法,只好答應。
本來,他想讓朱琳留在香港的,這邊醫療條件更好,生活什麼的也便利,這對於她這樣一個孕婦來說無疑是相當友好的。
再說青鳥藝人部也不是完全沒有事,有些事總需要人來處理才行。
比如關之琳還是玩心太重,跟身邊的社會青年還是沒撇乾淨,偶爾身上還有煙味,劉德樺雖然成熟了一些,但是還是略微生澀,周星池就不用說了,基本很難融入圈子。
其實這樣的藝人部,反而朱琳很適合帶他們。
一來她性格好,基本跟誰都能聊得來,二來朱琳是威尼斯影后,在這幫新人中威望可是很足的,再加上陳嶼這層關係,所有人都服服帖帖。
但是朱琳死活不同意,非要跟陳嶼一起回來。
他嘆了口氣,苦笑著搖頭:“好好好,都聽你的。不過路上要是有一丁點不舒服,馬上告訴我,咱們隨時可以停下來休息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朱琳調皮地眨眨眼。
兩人走到值機櫃臺前,夏夢已經等在那裡了。
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配白色長褲,幹練中透著優雅,手裡提著一個小紙袋。
“朱琳,這個拿著。”夏夢把紙袋遞過來,“裡面是些話梅、陳皮,路上要是噁心了可以含一顆。還有幾本雜誌,路上解悶。”
朱琳接過袋子,眼眶有些溼潤:“夢姐,謝謝你。公司這邊,小傢伙們還麻煩你了。”
“公司這邊你就別操心了。”夏夢拍拍她的手,對兩人道:“一路平安。”
透過安檢,走進候機廳,朱琳忽然拉了拉陳嶼的衣袖:“其實夢姐剛才說的,我也想過。等孩子出生了,我確實可以幫公司帶帶新人。你看啊——”
她掰著手指數,一個個數著青鳥的藝人們。
“關之琳那姑娘,本質不壞,就是年輕愛玩,需要有人引導。劉德華塌實,但太老實,在娛樂圈容易吃虧。周星池有才華,可不會做人,得教他怎麼和人相處……”
對於這種事,陳嶼倒是沒什麼意見,如果到時候真的無事可做的話,會把人逼瘋的。
反之,如果能在峨眉廠和青鳥這邊帶帶新人,等到後期將左派力量整合到一起,朱琳還能發揮更大的作用,這樣其實也挺好。
要知道80年代一大批女演員都沒有後代,其中的原因雖然很多,但大多數還是因為事業。
一旦生了孩子,接下來很長時間就不能接戲,時間一過,觀眾誰還記得你?
也正因為如此,這個年代的女演員們,差不多個個拼命。
仔細一想,米家山和潘虹也是因為結婚多年潘虹堅決不要孩子,最後不得不分道揚鑣;
原版中朱琳也沒孩子,六七十歲孑然一身,想來也挺悲苦
周潔也沒有孩子,甚至都沒結婚,活了五十幾歲人就沒了.......
像是這樣例子,簡直數不勝數,還有劉曉慶、張瑜等等,至於香港的那就更多了。
想到這裡,陳嶼心裡也一陣感慨,當然不能讓女王走老路。
“等孩子大點,你想做什麼都行。”陳嶼柔聲說,“不過現在,你就一個任務——好好養胎。”
朱琳笑了,手不自覺地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:“知道了,陳爸爸。”
飛機在下午兩點準時起飛。
從舷窗望出去,香港的高樓大廈漸漸縮小,最終被雲層遮蔽。
朱琳靠在陳嶼肩上,慢慢睡著了。
陳嶼輕輕調整姿勢,讓她靠得更舒服些,然後從隨身包裡拿出一疊檔案看了起來。
那是《女人四十》的詳細預算表,方育平昨天才交給他的。
老方算了又算,還是覺得三百萬太多了,自己主動砍了一半,最後只要了170萬。
雖然這筆經費不算多,但要想拍出衝國際電影節的質量,每一分錢都得精打細算。
陳嶼的鋼筆在紙上輕輕點著,腦海裡已經勾勒出電影的畫面。
林青霞穿著普通的襯衫長褲,提著菜籃子穿梭在香港的街市;在擁擠的公交車上,她疲憊地靠著車窗;深夜的廚房裡,她一個人默默地洗碗……
這會是林青霞的二次轉型之作,也是青鳥在文藝片領域的總要嘗試。
之後從香港到上海,再從山海坐火車到成都,這一路整整折騰了三天。
當火車終於緩緩駛入成都站時,陳嶼和朱琳都長長地鬆了口氣。
七月的成都同樣悶熱,但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花椒和辣椒的香氣,讓兩人都有種“回家了”的踏實感。
月臺上,歐陽奮強早就等在那裡了。
小夥曬黑了一些,但精神頭十足,一看見陳嶼和朱琳,就揮舞著手臂跑過來。
“陳哥!琳姐!”他接過陳嶼手裡的兩個大箱子,又關切地看著朱琳,“琳姐,路上辛苦了吧?韓廠長特意囑咐我找了輛廠裡的小車子,咱們直接開回廠裡,不用去擠公交車了。”
朱琳確實累了,但還是笑著說:“奮強,你好像長高了啊。”
“琳姐都這麼說,我也感覺到了,哈哈。”歐陽奮強憨厚地笑著,引著兩人往站外走。
出了車站,果然看見一輛綠小車子放路邊。
司機是老熟人,峨眉廠車隊的老張,看見陳嶼就咧嘴笑:“陳主任、朱琳同志,歡迎回來。”
陳嶼扶著朱琳先上車,自己才坐上去。歐陽奮強把行李放好,隨即也跳上車。
車子啟動,駛出火車站廣場,融入成都夏日的街道。
街道兩旁的法桐樹鬱鬱蔥蔥,樹蔭下,腳踏車流如織。
偶爾有幾輛上海牌轎車駛過,引來行人側目。
牆上刷著標語:“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”“只生一個好”。
街角的供銷社門口排著隊,人們手裡捏著糧票、布票。
這一切,和香港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,卻讓陳嶼感到無比真實。
“廠裡最近怎麼樣?”陳嶼問歐陽奮強。
“可熱鬧了!”歐陽奮強一下子來了精神,“《怪形》做後期,特效組天天加班。韓廠長從上海請了個老專家過來指導,說是以前做過《孫悟空三打白骨精》的特效。何晴、周潔她們天天往特效車間跑,看那些怪物模型看得又怕又想看……”
他滔滔不絕地說著,陳嶼靜靜聽著,嘴角帶著笑意。這才是他的根,他的根據地。
小貨車開了約莫四十分鐘,終於駛進了峨眉電影製片廠的大門。
門口的老傳達員從窗戶探出頭,看見是陳嶼,立刻笑出一臉褶子:“陳主任回來啦!喲,朱琳同志也回來了!”
車子在廠區裡緩慢行駛,經過辦公樓、攝影棚、宿舍區。
正是下班時間,不少職工看見車子,都揮手打招呼。
有些年輕演員乾脆跑過來,隔著車窗喊:“陳主任!”“琳姐!”
到了自家樓下,陳嶼先跳下車,然後小心翼翼地扶朱琳下來。
他們的宿舍在二樓,是個兩居室,雖然不大,但被朱琳佈置得溫馨整潔。
歐陽奮強一手一個箱子,“噔噔噔”就上了樓。
開啟門,屋裡乾乾淨淨,二人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送走歐陽奮強,朱琳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。
摸摸桌子,摸摸床單,最後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,望著窗外熟悉的廠區景色,輕輕嘆了口氣:“還是家裡好。”
陳嶼開啟一個箱子,開始收拾東西。
大多是給廠里人帶的禮物,香港的糖果、餅乾、巧克力,用油紙包得好好的;
幾件時髦的連衣裙,是朱琳特意給廠裡幾個年輕女演員挑的;
還有幾盒鋼筆、筆記本,給那些愛學習的年輕人的。
正收拾著,門口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。緊接著,何晴的聲音響起來:“琳姐!陳老師!你們回來了嗎?”
朱琳笑著應道:“門沒鎖,進來吧!”
門被推開,何晴第一個衝進來,後面跟著周潔、殷婷茹、李萍,四個姑娘像一陣風似的捲進屋裡。
何晴今年十七歲,圓臉大眼,活潑得像只小麻雀;
周潔二十歲,氣質沉穩些,但眼裡的興奮藏不住;
殷婷茹十六歲,清純恬靜的氣質,在這個你年代都年代都不多見。
“琳姐,我想死你了!”何晴撲過來,又猛然想起朱琳懷孕了,趕緊剎住腳步,改成輕輕擁抱。
朱琳笑著拍拍她的背:“我也想你們。來,坐下說話,我帶了禮物。”
一聽說有禮物,幾個姑娘眼睛都亮了。
陳嶼把那個裝衣服的箱子開啟,朱琳拿出四條裙子——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給何晴,一條水藍色的給周潔,一條藕粉色的給殷婷茹,一條碎花的給李萍。
“哇!”何晴接過裙子,立刻在身上比劃,“太漂亮了!這顏色,這料子……”
周潔輕輕摸著裙子柔軟的布料,眼裡都是驚喜:“這……這得多少錢啊?我在成都百貨大樓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裙子。”
殷婷茹比較內斂,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:“香港的款式就是不一樣。”
李萍已經蹦起來了,抱著裙子轉圈:“謝謝琳姐!謝謝琳姐!我過年都沒穿過這麼好看的衣服!”
朱琳溫柔地看著她們:“去試試吧,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四個姑娘歡呼一聲,拿著裙子就擠進了裡屋。
不一會兒,換好裙子出來了,一個個在客廳裡轉著圈,像四朵剛剛綻放的花。
何晴的鵝黃色裙子襯得她皮膚更白,裙襬隨著轉動散開,像朵向日葵;
殷婷茹的水藍色裙子顯得她氣質文靜,頗有幾分書卷氣;
周潔的藕粉色裙子勾勒出她優美的身形,舞者的氣質盡顯;
李萍的碎花裙子活潑俏皮,配上她的麻花辮,像個鄰家小妹。
“真好看。”朱琳由衷地說,“年輕就應該穿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正說著,歐陽奮強在樓下喊:“陳哥!琳姐!韓廠長請你們去食堂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