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請黃霑吃飯(1 / 1)
再次來到黃霑的工作室,陳嶼發現這裡變了個樣。
書桌收拾得整整齊齊,樂譜歸類放好,酒瓶子也不見了。
黃霑本人更是讓人驚訝——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襯衫,打了領帶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看起來像個正經的紳士。
這倒是難得一見,畢竟在香港,誰不知道這幾個就是老流氓啊。不修邊幅多算是輕的,毛手毛腳更是常態。
“黃先生,您這是……”陳嶼有些詫異。
“怎麼,我不能穿得體面點?”黃霑笑了,那笑容少了平時的狂放,多了幾分深沉,“坐吧。”
隨即陳嶼坐下,黃霑則開始翻箱倒櫃,從一堆檔案裡翻來翻去,就這樣大概三四十秒,這才翻出一份稿子。
“歌我寫好了,你看看。”
陳嶼接過,第一眼就看到歌名——《我的中國心》,仔細一看,倒是跟上輩子那版本大差不多。
“也沒花太多時間,你走當天晚上就寫出來了,本想立即交給你的,但有事耽誤了一下,今天才想起來。”
這倒是實話,雖然那天談不上多有靈感,可是很多情緒堵在心頭,不謝不快。
等到黃霑停下筆反應過來的時候,一首《我的中國心》已經躍然於紙上了。
他幾乎都沒檢查,一字不改地留下來,直到現在交給陳嶼。
一想到這首歌會放給所有中國人聽,黃霑心裡倒是一陣複雜。
翻開扉頁,熟悉的歌詞也映入眼簾。
“河山只在我夢縈
祖國已多年未親近
可是不管怎樣也改變不了
我的中國心”
往下看,第二段:
“洋裝雖然穿在身
我心依然是中國心
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
烙上中國印”
“黃山,黃河,長江,長城,在我心中重千斤。
無論何時,無論何地,心中一樣親。”
幾乎一字不差,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。
陳嶼抬起頭,看著黃霑,才感覺到這位才子的眼神很複雜,有驕傲,有感慨,還有些說不清的情緒。
但不管怎麼說,這首《我的中國心》還是寫出來了。
別的不說,就這樣的旋律和填詞,在1981年的當下簡直是亂殺級別。
到時候這首歌讓香港人來唱,再聲情並茂一下,那是再好也不過的。
“怎麼樣,還滿意嗎?”黃霑眯眼笑著問。
“那肯定,一貫的大師水準。”陳嶼略作感慨,“家與國,國與家,到哪裡都是中國人.....”
黃霑擺擺手,走到窗邊:“寫這首歌的時候,我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我小時候在廣州,西關大屋,青石板路,還有巷口的雲吞麵攤。”
“我來香港也三十幾年了,很多事都忘了,可是寫這首歌的時候,又莫名其妙想起來了,你說這人間事,奇怪不奇怪?”
陳嶼靜靜聽著,過了好久才對黃霑說:“這首歌到時候會在春晚的舞臺上唱,讓全國人民都聽到。”
“那行,被人聽到才有價值嘛。”
兩人繼續喝茶,沉默片刻,陳嶼忽然想起了什麼,“對了,稿費之後我讓青鳥轉過來,按市價算就行。”
黃霑點點頭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稿費就不要了,我不缺錢。”
“那怎麼行……”
“聽我說完,”黃霑打斷他,“這首歌,算我送給大家的,你真要謝我的話,請我吃頓飯就行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
隨即兩人來到中環一家老字號粵菜館。
黃霑顯然是這裡的常客,老闆親自迎接,安排了一個安靜的包間。
點了菜,要了酒,兩人吃吃喝喝,時光倒也輕快。
別看黃霑是文人,但是酒量卻相當利害,陳嶼都快喝暈了,人家也不帶飄一下的。
轉眼間又喝了半瓶紹興黃酒,中間還夾雜著一點其他米酒之類的。
等到喝差不多的時候,黃霑這才先開口:“陳生,我很好奇,你一個大陸來的年輕人,為什麼要這樣,一般人肯定就不回去了。”
陳嶼笑了笑:“哪能啊,自古兒不嫌母醜,狗不嫌家貧,哪裡富貴就去哪裡,我還是很難做到。”
“哈哈!”黃霑舉起酒杯,跟陳嶼輕輕碰了一下,“倒是有幾分風骨,比我硬啊!”
雖然話是這麼說,但黃霑對眼前的年輕人還是挺佩服的。
年紀輕輕,本可富貴,然而他卻選擇了另外一條路,這說明他本人的志向可不低,至少在富貴之上。
他斟酌了一下,還是問道:“那你覺得,大陸和香港將來會怎樣?”
陳嶼之前跟六叔聊過,但也不耽誤跟黃霑再說一次。
陳嶼斟酌著措辭:“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,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。未來,香港會迴歸,大陸會開放,兩地交流會越來越密切。”
看著陳嶼,好幾次他欲言又止,儘管話沒說出口,但陳嶼不難理解。
他想說什麼,其實不想猜都知道,估摸著還是老一套。
陳嶼問陳淵:“黃先生,是不是就連你也覺得,這樣當年不公平?”
“確實會不算公平。”
黃霑喝了一口酒,還跟陳嶼倒了一杯。
其實何止是黃霑,香江四大才子除了蔡瀾以外,其他三個都是這麼過來的。
黃霑是廣州人,金庸少年時是混浙江的,倪匡就更不用說了。
陳嶼笑了笑,這才說道:
“其實當時代浪潮來臨的時候,從來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,不管怎麼說,先進總會取代落後。”
聞言黃霑悶一口酒,說:“你還好意思說先進。”
“這是自然,”陳嶼點點頭繼續說道,“且不說多先進,但是進步是擺在眼前的。
你知不知道五十年前,我們老百姓的平均壽命是多少,那時候大家都活三十幾歲,現在呢,差不多能有六七十歲。
你知不知道五十年前,我們整個國家又有多少文盲,百分之八十。現在呢?識字率超過百分之九十。這些進步,是實實在在的。
然後你相不相信,整個民國黃金時代,最後連一門炮都造不出來,後來才被揍那麼慘,但我們今天已經有了蘑菇彈。
如果這都不能算作進步的話,那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算進步。”
黃霑沉默了。
他本能地想要反駁,可是話到嘴邊,這才發現自己的理由空洞而無力。
因為不管怎麼說,陳嶼說的是事實,資料就擺在那裡,這是無可否認的。
過了很久,這位大才子才喝了一口,緩緩說道:
“雖然進步了不少,但是你們還是很窮啊,窮得沒法看。”
這陳嶼倒是沒否認,確實窮,窮到快揭不開鍋的地步。
不過隨後他話鋒一轉,帶著點超脫歷史的眼光,笑著說道:
“目前來說確實是這樣的,但是黃先生,我們捫心自問,美國、英國、還有德法西意,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,哪個不是從窮到富呢?
這是一個客觀的發展過程,我們也繞不開,別人也繞不開。
如果因為窮就嫌棄自己的祖國,那跟當年的那幫傢伙有什麼區別?”
聽到陳嶼這話,黃霑徹底沉默了,他拿起酒杯,一飲而盡,之後又倒了一杯,再次喝光。
就這樣一連喝了三杯,他這才放下酒杯,沉沉地嘆息一聲。
“你說的對,”他聲音有些感慨,“我這半輩子都在逃避這件事,但早晚還是逃不過。”
“這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不都寫進歌詞裡了麼?”
“哈哈,”黃霑笑了笑,我“這倒也是,除了這個,我倒是想起我還有個姐姐也在大陸,我們三十年沒見了啊。”
“要是你想,隨時可以回去。”
“此事先不提,喝酒先。”
兩人碰杯,一飲而盡。
那頓飯吃了很久,聊了很多。
從音樂到電影,從香港到大陸,從過去到未來。到最後兩人都有些醉了,陳嶼這才付了賬離開。
走出餐廳時,已經是晚上八點多,香港的夜景璀璨,霓虹燈閃爍,車流如織。
黃霑站在街邊,看著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,輕聲說:“看,這就是香港,有朝一日大陸能這樣麼?”
他指了指北方,那裡是大陸的方向。
陳嶼點點頭:“只會比這個更好。”
黃霑點點頭,沒說話了,隨後攔了一輛計程車,上車前,他回頭對陳嶼說:“歌好好唱,我也會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