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80年代的無厘頭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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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電影製片廠的職工宿舍裡,老舊的玻璃窗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。

暖氣有氣無力的,只是偶爾滋滋兩聲,偶爾一陣寒風吹過,屋裡的人都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衣裳。

此刻,劉曉慶、李秀明和張金玲三人擠在一張雙人床上,蓋著同一條厚厚的棉被。

剛從電影院回來,三人的臉頰都凍得通紅,可眼睛卻亮晶晶的,滿是興奮。

何晴和周潔一頭,殷婷茹和李萍一頭,四個人互相面對著。

“他們拍得好好哦!”李秀明說完這句話,臉“唰”地一下就紅了。

她用手捂住嘴,可肩膀卻忍不住一聳一聳的——顯然又在回想電影裡的橋段。

張金玲靠在床頭上,也笑得直不起腰:“是啊是啊,那個武狀元……哎呀……真的好好笑哦!”

她摹仿著電影裡梁家仁飾演的武狀元那副憨直又兇狠的樣子,“小子,從今天開始,你的編號就是9527!”

說到這裡,她自己先繃不住了,整個人笑得蜷成一團。

李秀明擦擦笑出來的眼淚,接著說:“還有那個石榴姐……我的天,她怎麼演出來的?那個眉毛,那個表情……”

她學著苑瓊丹在電影裡誇張的挑眉動作,可學得不像,倒把自己逗笑了。

“是我,風華絕代,受萬人敬仰的石榴姐!”

“你偷畫我,暗戀我的事情,現在大家都知道了,我哪還有臉見人啊,我死了算了!”

“好哇!你想跟我一起死,做一對同命鴛鴦,我呸,我還沒答應你的求愛呢!”

“來啊!我有一點緊張......請不要吝嗇我是一朵嬌花,來啊,用力啊!”

張金玲連連點頭,可隨即又搖搖頭,臉上泛起紅暈:“哪有這樣演戲的呀?太……太那個了!”

她說得含蓄,可三人都明白“那個”是什麼意思。

在那個年代的大陸電影裡,演員的表演大多是內斂的、含蓄的,講究的是“收著演”。

當然,出來的效果也不用多說,那肯定是有板有眼,十分正經的。

可《唐伯虎點秋香》裡的演員們,一個個都像被上了發條似的——表情誇張,動作放大,臺詞說得抑揚頓挫,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咬出花來。

可奇怪的是,這種誇張並不讓人討厭,甚至還能讓人手舞足蹈,歡喜得很。

這就是無厘頭喜劇的魅力,這就是周星池的魅力。

“你們發現沒有,”劉曉慶終於開口了,她縮了縮自己的腿,壓在李秀明身上,雙手抱在胸前,“雖然他們演得那麼誇張,可是我一點也不討厭,還覺得很親切。”

李秀明和張金玲都安靜下來,認真聽著,時不時點點頭。

“那個周星池,”劉曉慶繼續說,

“他演唐伯虎,又是烤雞翅,又是哭蟑螂,按說這哪兒是才子啊?

可你看他演的時候,特別自然,特別真誠。

他好像真的相信唐伯虎就是那樣的——貪玩、好色、有點小聰明,可這樣的唐伯虎,大家哪裡見過啊?”

“對對對!”張金玲猛地點頭,“他哭小強那段,明明那麼荒唐,可偏偏就是很有趣,不行了,我又要笑......”

不過說歸說,幾人還是注意到了周星池之外的大陸演員。

比如何晴。

雖然說之前何晴也演過《西遊記》和《女兒國》,但幾人對他印象都不太深,只是覺得這姑娘古裝扮相很漂亮而已。

可是這一次,何晴演的秋香確實太美了,跟朱琳演的女兒國國王大有平分秋色的態勢。

想到這裡,李秀明也點點頭道:“還有何晴,我現在才發現,她演古裝原來這麼好看!不比朱琳差!”

提到朱琳,房間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。

雖然幾人之間沒有直接競爭關係,可是這兩年的朱琳實在太過耀眼,直接把三朵金花的風頭給壓下去了。

一座威尼斯影后,兩座百花獎,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榮譽。

真要認真說的話,那就是整個中國國內,改開以來的兩次影后都被朱琳拿了。

面對這樣的對手,幾人怎麼可能不擔心。

一念至此,劉曉慶突然“哼”了一聲,從床上坐起來,兩隻腳踩進床邊的棉拖鞋裡。她走到窗邊,保持著雙手環胸的姿勢,頗為抱怨地說道:

“臭弟弟!我就知道他手裡還有好片子,都沒想到我!現在好了,這戲火了,何晴演了秋香,肯定要出名了!”

劉曉慶羨慕得不行,雖然她也拍了《火燒圓明園》,這部電影藝術成分肯定要高不少,但是受歡迎程度肯定比不上《唐》了。

她就是這樣的人,只要是好的她都想要,一個都不想放過。

強烈的競爭意識和超強的執行力,這才造就了後來的慶奶。

過了好久,張金玲這才感慨一聲,隨即說道:“不說你們,我也想去演峨眉廠的片子,可是廠裡不讓....”

劉曉慶頓了頓,拿出大姐大的氣勢:“反正不管,春晚我們還遇得到,他不給機會那我就自己要去!”

“做女人嘛,就是要豁得出去!”

.................

同一時刻,北京電影學院附近的衚衕裡,兩個年輕人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往前走。

不是別人,正是陳凱哥和田壯壯。

陳凱哥穿著一件軍大衣,脖子上圍著灰色的圍巾,臉色比這冬夜還冷。

田壯壯走在他旁邊,戴著一頂雷鋒帽,帽簷下露出他溫和的眼睛。

眼下兩人都快畢業,到了安排動作的年紀,不過兩人都是背影子弟,工作什麼的倒是有著落。

這不閒下來的時間沒事幹,兩人一聽到峨眉廠出了新電影,二話不說就去看了。

不過看完後,兩人的態度卻又截然不同。

“這算什麼電影?”陳凱哥突然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全部都是亂來,都是亂整!”

田壯壯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

“唐伯虎,江南四大才子!”陳凱哥越說越激動,

“歷史上那是多風雅的人物?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詩文傳世。

可你看看電影裡把他拍成什麼了?

烤雞翅!用毛筆刷醬!還跟祝枝山一起亂搞!”

他踢了一腳路上的積雪,雪花濺起老高。

“還有祝枝山,”陳凱哥繼續批判,

“歷史上的祝枝山那也是書法大家,草書一絕。

電影裡呢?爛賭鬼!欠一屁股債!發那種毒誓——還真去搞人家石榴姐......”

聽著小夥伴的話,田壯壯眉頭微微皺起,等了片刻之後終於開口了,語氣平和:“可觀眾喜歡啊。”

“觀眾喜歡的就是好的?”陳凱哥反問,臉上頗為不屑,“那還要我們這些學電影的幹什麼?大家一起去拍這種鬧劇不就行了?”
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田壯壯搖搖頭,“你別激動,我只是覺得,咱們得想想,為什麼觀眾喜歡。”

兩人走到一盞路燈下,黃色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陳凱哥停下來,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支點燃。橘紅色的火光在他臉上閃爍了一下。

“為什麼?因為觀眾沒品位,只配看這些垃圾電影!垃圾電影培養垃圾觀眾,可不就是這個理麼?”

他吐出一口煙,“現在剛開放,大家沒見過這種東西,覺得新鮮。等過兩年看膩了,誰還看這個?”

“不一定。”田壯壯也停下腳步,隨即糾正同伴道,

“凱哥,我跟你看法不一樣。我覺得這部電影,它雖然誇張,雖然鬧,但它有它的邏輯。”

“什麼邏輯?胡鬧的邏輯?”

“不是。”田壯壯耐心地說,“你看周星池的表演。他演唐伯虎,雖然動作表情誇張,但你不提醒,我們都沒注意到,尤其是觀眾也喜歡啊。”

陳凱哥冷笑:“這有什麼難的?擠眉弄眼誰不會?”

“不是擠眉弄眼。”田壯壯說,“是那種……怎麼說呢,是建立了一套自己的表演風格,這個演員了不得啊,我們大陸就沒這樣的。”
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不止是周星池,還有那個武狀元,石榴姐,祝枝山,甚至連華夫人的表演都很不一樣,這是我們從來沒見過的。”

陳凱哥沉默了,只是抽菸。

“我知道你看不起這種商業片,”田壯壯接著說,

“咱們在學校學的都是藝術電影,講究深度,講究內涵。可凱哥,電影首先是給人看的,如果沒人看,再藝術有什麼用?”

“照你這麼說,大家都去拍商業片算了。”陳凱哥把菸頭扔在雪地裡,發出“嗤”的一聲輕響。
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田壯壯嘆了口氣,

“我是說,咱們能不能從這部電影裡學點東西?為什麼觀眾明明知道是假的,還是願意相信?”

陳凱哥才不肯低頭:“觀眾喜歡的不一定對。”

“可觀眾不喜歡的也不一定對啊。”

陳凱哥看了田壯壯一眼,搖搖頭:“你這人,太實用主義。”

“你這人,太理想主義。”田壯壯回敬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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