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1章 產房二三事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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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護士這話,陳嶼心裡一沉,懸著的心總算掉下來,自己也沉沉呼了一口氣。

生了這麼久還生不下來,他是太擔心朱琳和孩子了。

當產房門推開的時候,陳嶼覺得自己的魂才算歸位。

見狀小護士側身讓開,輕聲道:“那陳主任,朱阿姨,你們進去看看吧,輕一點兒。”

陳嶼點點頭,帶著朱母開門進去,走廊很安靜,這會已經沒有嬰兒的哭聲了。

產房不大,四面白牆,朝北的玻璃窗戶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,將窗外的天空襯托得更暗了一些。

這會已經傍晚,峨眉廠因為放假的原故基本沒什麼人,只有偶爾幾個家屬來來回回。

或許怕凍著朱琳,病房的牆角處生了一隻小火爐,此刻正燃著火。

空氣裡還有消毒水的味道,還混著隱隱的血腥味。

老護士收拾完器械已經出去了,說是一會再回來看看。此時廖醫生還在,她就坐在那裡寫病歷,抬頭看到陳嶼走進來,點了點頭也沒說話。

當然,也不用她說話,現在母子平安,都在面前躺著呢。

陳嶼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妻子。

此刻朱琳側躺著,身子微微蜷起來,像一隻累極了的貓。

她臉上沒什麼血色,白得像產房的牆,額前的碎髮溼透了,一縷一縷貼在太陽穴和眉骨上。

被子蓋到胸口,露出一截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,還有一小團紅彤彤的東西。

就放在她枕邊,裹在一床舊棉襁褓裡。

他走過去,腳步放得極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

朱琳聽見動靜,緩緩睜開眼睛。

她還是那麼好看,只是剛生產完,此刻還相當虛弱,整張臉白白的。

儘管如此,她看到陳嶼還是溫柔一笑。

嘴角淺淺的彎了一下,朝他點點頭,彷彿在說:“一切順利”。

陳嶼走過去,輕輕吻了一下妻子額頭,然後握住她的手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朱琳眨了眨眼睛,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。

她看著他,目光從他眉骨移到下巴,那裡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,兩三天沒颳了,在BJ時還沒有這麼長。

“還好。”

陳嶼點點頭,隨即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朱琳的臉頰。

“疼不疼?”他問。

朱琳搖搖頭,又點點頭,最後自己笑了:“現在不疼了。”

她把臉往他掌心裡偏了偏,像小貓蹭人的手。

然後她垂下眼睛,看著枕邊那團紅彤彤的小東西,聲音輕得像怕驚飛枝頭的雀子:“你不抱抱她?”

陳嶼這才把目光移到那床碎花襁褓上。

他從來沒有抱過這麼小的孩子,真的太小了,就像一隻貓一樣。

其他小孩他見過,可是眼前這麼小的還真沒見過。

他伸出手在半空頓了頓,看著柔軟的小傢伙,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從哪裡下手。

小傢伙此刻正裹在小襁褓裡,只露出巴掌大那麼一張臉,紅彤彤的,皮膚薄得像一張紙。

她額頭很小,筆尖只有黃豆那麼大,但是小臉包和眼睛卻是相當好看,形狀可愛極了,頗有幾分朱琳的神態。

隨即廖醫生過來說了幾句,還教了他一兩個姿勢,陳嶼這才重新有了點勇氣。

隨即,他慢慢把手伸進襁褓,孩子輕得不可思議。

此刻隔著薄薄一層棉布,他能感覺到那小小的身體熱乎乎的,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,軟、糯、微微發燙。

他托住她的後腦勺——那麼小,整個兒躺在他掌心裡,比他拳頭大不了多少。

另一隻手兜住她的背,一點一點往上提,動作輕得不能再輕。

此刻,陳嶼感覺自己捧起來的不是一個孩子,而是一捧清晨的露水,一團初春的白雪,更是一個脆弱的、易碎的、好不容易得來的夢。

他屏住呼吸,一點點將小傢伙靠近自己懷裡,想用自己的溫度溫暖她。

但就在這一刻,就在小傢伙即將貼近自己胸膛的那一刻,襁褓裡的小傢伙動了動。

只見她看不見的眉毛微微蹙起,小的鼻翼翕動兩下。然後,那兩片花瓣似的嘴唇緩緩向兩邊舒展開,嘴角微微揚起,她笑了。

陳嶼愣在那裡。

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紅彤彤的小人兒,她眼睛還沒睜開,眉頭還皺著,可是嘴角分明在笑。

“她在對我笑!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但壓不住那股往上湧的驚喜。

朱琳躺在床上,側著頭看他們父女倆。她臉色還是白的,眼睛卻亮起來,像冬天早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霜地上。

“她也對我笑了,”她輕聲說,“生下來的時候,護士把她放在我枕頭邊,她就這麼笑了一下。”

陳嶼又低頭看女兒。那小小的人兒已經收了笑容,小嘴微微嘟著,但眼睛還沒睜開。

他想說些什麼,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法表達這種情緒。

懷裡抱著的是女兒,是無數個日夜隔著肚皮蹬腿撓抓的女兒,是他和朱琳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
此刻她就躺在自己懷裡,像是一片羽毛,溫暖了整個冬天。

朱母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,就站在陳嶼身後,伸長了脖子看了半天,終於是hi忍不住伸出後。

“快給我抱抱。”

陳嶼小心翼翼把孩子遞過去,朱母小心接過來,兩隻胳膊挽成一個圈,嚴嚴實實保護著外孫女。

“眉眼很像琳琳,哎喲,這小鼻子小嘴巴也像,長大了又是個漂亮姑娘!”

“媽,她下巴像陳嶼。”

“對對對。”

很快窗外飄起細密的雨絲。

外面很冷,但是此刻屋子裡還算暖和,朱母抱著孩子開始周董,朱琳也閉眼休息,陳嶼則站在窗邊,享受著這無比安寧的一幕。

就在這時,一陣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,咚咚咚,又急又重,把產房裡那種近乎神聖的靜謐打破了。

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,探進來一顆汗津津的腦袋。

是歐陽奮牆。

他穿著一件舊大衣,此刻也喘息著,手裡則拿著一個木頭箱子。

這是那種老式手提飯盒,紅漆斑駁,蓋子上還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紙,寫著“峨影食堂”四個毛筆字。

“陳哥,”他壓著嗓子,生怕驚著產婦和孩子,又實在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,“琳姐生了?”

他把木頭箱子放在門邊的矮櫃上,輕手輕腳走過來。

“哪個,這是食堂師傅做的,是紅糖荷包蛋和鯽魚湯,還有一碗白米粥,趕緊吃。”

他邊說邊開啟木頭箱子。

蓋子掀開,一股熱氣騰地冒出來,裹著甜絲絲的紅糖香,還有鯽魚湯那種濃白醇厚的鮮味兒。

三個搪瓷碗擠得滿滿當當,邊上還塞著兩個白麵饅頭,用乾淨紗布嚴嚴實實裹著。

“對了陳哥,是男孩女孩啊?”

“女兒。”

歐陽奮牆愣了一下,隨即輕笑一聲:“那我也是歐陽叔叔了,哈哈。”

隨即歐陽奮牆塞過來一個紅包,話也沒說,匆匆就離開了。

很快朱琳也醒過來,輕輕呼喚陳嶼的名字。

“醒了,餓不餓?歐陽送了飯來,還是熱的。”

朱琳點點頭:“有點。”

隨即陳嶼端起米粥和紅糖荷包蛋,一點點喂朱琳吃了,吃完後朱琳滿足了打了個嗝,這才又躺下。

折騰了大半天,她早就餓得不行,這會吃飽喝足,整個都暖和了。

很快朱母抱著襁褓回來了,身後跟著那位老護士。

老護士也沒廢話,徑自走上來對三人道:

“朱琳同志,”她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盤,上面蓋著白紗布,“孩子都檢查了,各項指標都正常。體重六斤二兩,身長五十公分,評了十分。”

聞言朱琳點點頭,又把孩子從朱母手裡接過來。

老護士則來到床頭,把搪瓷盤放在床頭櫃上,揭開白紗布。

裡面是幾個玻璃奶瓶,一小包藥棉,還有一管淡黃色的藥膏。

“現在要說正經事了,”孫護士板著臉,但語氣並不嚴厲,“現在孩子生了,所以奶水要儘快下來。今天晚上開始通乳,明天一早孩子就要吃奶。”

朱琳點點頭,也知道這事最重要。

“通乳的手法我先教你一遍,晚上你自己還要多揉。奶水好不好,關鍵在這頭三天。”

隨即她打來一盆熱水,先讓朱琳解開衣襟,用熱毛巾敷在乳房上。

頃刻間白汽蒸騰,朱琳也微微一動。

“敷一刻鐘,讓乳腺管軟下來。”孫護士說,“然後從外向裡,順著這個方向打圈揉。”

她伸出雙手,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動作,力度恰到好處,既清晰又剋制。

“不能光揉,要邊揉邊往外捋,”她說,“一開始可能出不來多少,有幾滴清湯寡水的,那叫初乳,黃黃的,別嫌棄,那是給孩子的第一道疫苗,金不換。”

朱琳認真聽著,偶爾點頭,偶爾輕聲問一句。

陳嶼站在床邊,沒有迴避,也沒有湊近。

他背過身去,望著窗外,這會已經不是下雨,而是下雪了。

點點雪花飄下來,落在枝頭和草地上,很快就化成水滴。

“當爸爸的也別閒著,”孫護士頭也不回,卻像腦後長了眼睛,“產婦情緒要好,奶水才下得快。你多陪她說說話,別光杵在那兒跟電線杆子似的。”

就這麼弄了一會,老護士這才收工,她把紗布疊好,放回托盤。

“行了,先這樣。晚上七點我再過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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