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 三天五百萬,新紀錄誕生了!(1 / 1)
石琪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快晚上九點了。
香港的夜從來不會真正安靜,總有霓虹在閃爍,總有人不肯睡覺,也總有人把晚上當白天過。
但此時石琪的腦海裡,還回蕩著電影院的笑聲,鋪天蓋地,一波一波的。
回到家,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,妻子從廚房走出來。
“回來了,吃飯沒?”
“吃了叉燒飯。”
“那去洗澡?”
“不了,今晚有事。”
說完石琪換上拖鞋,徑直走向書房,他是真沒貪歡的心。
書房不大,七八平米,靠牆是一排書架,塞滿了電影雜誌、理論書籍和歷年收集的劇本。
窗下放著一張書桌,桌上擺著一臺老式打字機,是黑色的“奧林匹亞”牌,當年的德國貨,陪了他快十年了。
旁邊是一疊稿紙,一瓶墨水,還有半杯喝剩的涼茶。
自從他加入《明報》以後,這個習慣已經保持很多年了。
很快他洗了澡,但沒回房間,而是在書桌前坐下,盯著打字機發了一會兒呆。
然後伸手,從旁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,在稿紙上寫了幾個字:
《唐伯虎點秋香》影評
寫完又劃掉。
再寫:
評新片《唐伯虎點秋香》
又劃掉。
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扔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怎麼寫?
這是個問題。
他做了十幾年影評人,什麼樣的電影沒見過?
喜劇片更是寫了不下上百部。
許冠文的《半斤八兩》,他寫過;麥嘉的《歡樂神仙窩》,他寫過;石天的《滑稽時代》,他也寫過。
那些電影各有各的好笑,但總能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——冷麵笑匠、鬼馬搞笑、誇張滑稽。
可今天這部呢?
它不一樣,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一樣,特殊到連石琪這樣的資深影評人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寫最好。
不是那種“好笑”,是另一種東西。
它不講邏輯,不按套路,不給你任何預期。
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,但無論發生什麼,你都覺得好笑。
那些笑點不是精心設計的包袱,而是從人物性格和情境裡自然生長出來的,瘋瘋癲癲,卻又合情合理——在那個瘋顛的世界裡合情合理。
石琪站起來,走到書架前。
他仰著頭,一排一排看過去,手指在書脊上慢慢滑過。
最後停在某一處,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。
那是他幾年前從英國帶回來的一本戲劇理論小冊子,作者是個不太出名的學者,裡面有一章專門講“荒誕派戲劇”和“黑色幽默”的區別。
他記得其中提到過一種表演風格,叫做“無邏輯喜劇”——不是靠情節推動笑點,而是靠人物本身的荒誕性。
他翻到那一頁,快速瀏覽了一遍。
“……這種表演風格的特點是:言行缺乏明確動機,行為與常規邏輯相悖,但又在某種內在情感邏輯上自洽。它打破觀眾的習慣期待,透過強烈的反差製造幽默效果……”
石琪看著眼前的字句,整個人若有所思。
他又想起周星池的表演——那種誇張但不做作,荒誕但不低俗的狀態。
他好像在創造一種全新的表演語言,一種香港電影從未有過的東西。
石琪合上書,回到書桌前。
這一次,他不再猶豫了。他把稿紙鋪好,開啟打字機,開始敲字。
咔嗒,咔嗒,咔嗒——
打字機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。
他先寫標題:《一種全新的喜劇風格——評〈唐伯虎點秋香〉》
然後是正文:
“昨日往南洋戲院觀新片《唐伯虎點秋香》,本不抱期待。唐伯虎點秋香之故事,港人耳熟能詳,數十年來搬上銀幕者不下十餘次,才子佳人,點來點去,早已無甚新意。然觀影畢,方知大謬不然。
然而看過才知道,此片並非傳統才子佳人的戲碼,也不是普通的搞笑喜劇。
我看到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,徹底解構了這個經典的老故事。
從祝枝山裸身作畫開始,再到唐伯虎哭祭小強,最後到進入華府之後發生的樁樁件件,每一件事都讓人出乎意料,好笑到爆。
尤為值得注意者,乃新人周星池之表演。
此子之前僅在《整蠱專家》中初露頭角,今次獨挑大樑,竟展現出一種全新的表演風格。
其表情誇張而不造作,動作滑稽而有節奏,臺詞搞笑而不低俗。
他不是在表演笑點,他本身就是笑點。
這種風格,港島前所未見。”
石琪停下來,點了一根菸。
煙霧在臺燈光裡慢慢升騰,淡藍色的一縷。他眯著眼睛想了想,繼續敲:
“此種表演風格,該當如何命名?
我想了很久,翻閱了很多資料,這才發現原來西方戲劇界早有這種說法,這叫荒誕派喜劇。
這類喜劇的特徵為言行缺乏邏輯,打破常規,透過反差製造幽默。
然而在香港,這類劇還沒有,至少在《唐》出現之前還沒有。
另外,如果記得不錯的話,粵語中也有‘無厘頭’一詞,意思是言行沒頭沒尾、不合邏輯、令人費解。
此詞或源自‘無來頭’,因粵語‘來’與‘釐’音近;
但也有學者考證,這可能來自‘無厘頭尻’,意為‘沒有首尾的脊骨’,形容言行缺乏條理。
而這樣的詞句,用來描述周星池的表演風格,實在再核實不過了。
無厘頭者,非無稽之談也。
其背後自有其內在邏輯,這是真正的喜劇邏輯。
周星池的表演也是這樣驚豔,看似瘋瘋癲癲,實則處處精準。
不得不承認,他創造了一種新的喜劇語言,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、香港本土的喜劇語言。
故此,餘以為,《唐伯虎點秋香》之上映,或將成為香港電影史上一個標誌性時刻。
它標誌著一種新的喜劇風格之誕生,而周星池,則將是此種風格之奠基人。”
他頓了頓,又加上最後一段:
“當然,此片在藝術上談不上有多高成就,情節鬆散,部分橋段略顯粗俗。
但作為商業片,它無疑是一部佳作。
觀眾之笑聲,便是最好證明。
若有讀者欲求一樂,此片當為首選。”
敲完最後一個字,石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他看了看牆上的鐘——已經快十二點了。窗外的霓虹燈依然閃爍,遠處傳來夜歸的電車聲。
他把稿紙從打字機上抽出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有些地方需要潤色,有些詞句可以更精準,但大框架已經定了。
明天一早,這篇稿子就會出現在《明報》的版面上。
石琪把稿紙疊好,放進抽屜裡,熄了檯燈。
書房陷入黑暗。窗外霓虹燈的光影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,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。
他站起來,走向臥室。
阿芳已經睡了,呼吸均勻。他輕手輕腳地爬上床,躺平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卻還在轉著那些畫面——祝枝山裸身作畫,小強之死,華府下人操練,含笑半步癲,一日喪命散……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明天,香港電影圈要熱鬧了。
................
第二天一早,《明報》準時出現在香港的大街小巷。
報攤上,送報工把一摞摞報紙摞好,用磚頭壓住。
早起的上班族匆匆走過,扔下幾毛錢,抽走一份。
茶餐廳裡,夥計們一邊衝奶茶一邊翻報紙。
電車上,乘客們攤開報紙,瀏覽當天的新聞。
石琪的影評,被安排在“影話”欄目,標題醒目:
《一種全新的喜劇風格——評〈唐伯虎點秋香〉》
旁邊還配了一張劇照——周星池穿著書生長袍,搖著摺扇,一臉壞笑的樣子。
九龍塘,青鳥影業辦公室。
陳百祥是最早來的。
他推開門,一眼就看見桌上的報紙——是方育平讓人特意留的。
他拿起來,翻到影話那一版,看到石琪的名字,心裡咯噔一下。
石琪的影評,圈內人都知道,那可是一把尺。
他說好的片子,不一定賣座,但一定有可取之處;他說不好的片子,那就真的不好。
這把尺量了十幾年,準得很。
陳百祥深吸一口氣,開始讀。
讀著讀著,他臉上的表情變了。從緊張到驚訝,從驚訝到興奮,最後咧開嘴笑起來。
“無厘頭……”他念叨著這個詞,“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
門開了,劉德樺走進來。
“叻哥,早。”
“早?你看看這個!”陳百祥把報紙塞給他。
劉德樺接過來,看了幾行,眼睛就亮了。
“石琪寫的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劉德樺低頭認真看,看完之後,抬起頭,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他……他把星仔的表演叫做‘無厘頭’?還說這是新的喜劇風格?”
“不止呢,”陳百祥指著報紙,“你看後面,他說這部電影是香港電影史上的標誌性時刻,星仔是這種風格的奠基人,華仔啊,這樣的人寫出這樣的評價,這可是一點不低的喔。”
劉德樺愣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星仔這下真紅了。”
話音剛落,門又被推開。
周星池和關之琳一起走進來。
“早啊,”關之琳笑眯眯地說,“今天心情不錯,昨晚睡得特別好。”
周星池跟在後面,臉色卻不太好看。他昨晚幾乎沒睡,翻來覆去地想今天報紙會怎麼說。萬一被罵呢?萬一觀眾不喜歡呢?萬一……
“星仔,”陳百祥招手,“過來看看這個。”
周星池走過去,接過報紙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照片,看到了標題,看到了石琪的名字。
他開始讀。
第一段,第二段,第三段……
他的眼睛越睜越大,嘴巴微微張開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
關之琳湊過來,也跟著看。看到一半,她忍不住叫起來:“星仔!石琪誇你呢!他說你是天才!”
周星池沒說話,繼續往下讀。
讀到“無厘頭”那一段,他愣了一下。
“無厘頭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這個說法,還挺貼切。”
就這樣,看完這一篇影評後,周星池這才鬆了一口氣,之前的擔心也瞬間消散好多。
“我真沒想到……”他說,“石琪那樣的大影評人,會這麼誇我。”
關之琳炸了眨眼睛:“不管了,今天說什麼都要慶祝一下才行!”
..............
與此同時,南洋戲院門口。
售票視窗前已經排起了長隊。
比昨天更長,彎彎曲曲,從視窗一直排到街角,又拐了個彎,往另一條街延伸出去。
隊伍裡有不少年輕人,也有中年人,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。
“聽說《明報》今天誇這片子,說是什麼新的喜劇風格。”
“石琪寫的?那一定要看了,他眼光準。”
“我朋友昨天看了,笑得不行,讓我今天一定要來。”
“票好買嗎?”
“不知道,排著吧。”
隊伍一點點往前挪,新來的人不斷加入隊尾。
售票視窗裡,工作人員忙得滿頭大汗,票一疊一疊地往外賣。
戲院經理站在二樓視窗,看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,臉上樂開了花。
他幹了二十多年,還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,一部電影,上映第二天,排隊的人比第一天還多。
出現這種情況只能說明一個問題,那就是這部電影的口碑開始發酵。
他招招手,叫來一個夥計:“去,給青鳥那邊打個電話,告訴他們,今天又要加場了。從早到晚,能排多少排多少。”
夥計應聲跑了。
經理又看了一會兒樓下的長隊,自言自語道:“這麼多人,都是來看周星池的啊。”
電影院裡,笑聲一波接一波。
銀幕上正放到唐伯虎混進華府那一段。他化名華安,穿著下人衣服,一進門就被武狀元按在地上。
“小子,從今天開始,9527就是你的終生代號,開始幹活!”
華府的僕人們整齊隊形,開始操練。一邊跑一邊唱:
“死做活做像條狗,
被人罵不能汪汪叫。
像條狗,真好笑,
被人罵不能汪汪叫……”
觀眾們笑得東倒西歪。有個年輕人笑得從椅子上滑下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又爬起來繼續笑。
旁邊的女朋友拽他:“你小心點。”
“不行不行,太好笑了,我受不了了。”
後排一箇中年男人笑得直拍大腿,啪啪響,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,他也不好意思地停下來,但沒過幾秒,又拍上了。
等到小強出場那一段,全場徹底失控。
唐伯虎端著一隻死蟑螂,哭得肝腸寸斷:“小強!小強你怎麼了小強!小強你不能死啊,我跟你相依為命這麼多年……”
觀眾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有個老太太捂著肚子,一邊笑一邊說:“哎呀不行了不行了,我這老骨頭要笑散架了。”
她旁邊的老頭扶著她:“別笑了別笑了,小心血壓。”
“我也不想笑,可我忍不住啊……”
一場電影放完,燈光亮起,觀眾們站起來,臉上都帶著意猶未盡的笑。
“太值了,這票太值了。”
“明天帶我弟弟來看。”
“我也想再看一遍。”
“那就再買票啊,反正今天沒事。”
於是,很多人出了影廳,又去排隊買下一場的票。
售票視窗前的隊伍,不但沒縮短,反而更長了。
接下來的三天,整個香港好像都被《唐伯虎點秋香》點燃了。
南洋戲院從早到晚連軸轉,早上八點第一場,晚上十二點最後一場,一天排了八場,場場爆滿。
售票視窗的隊伍從開門排到關門,從來沒斷過。
其他戲院也坐不住了。
左派院線的幾家戲院,紛紛打電話給青鳥,要求加映。向華強的電話從早響到晚,全是要求加片的。
“我們新光戲院要加映,排多少場都行!”
“我們珠江戲院也要,能安排幾場?”
“《唐伯虎》的複製還有嗎?我們想加一週!”
夏夢笑得合不攏嘴,一邊接電話一邊安排人手,把幾個備用複製都發出去。
三天後,賬目出來了。
首映三天,票房突破五百萬!
毫無疑問,這又是個新紀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