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2章 今天不砍人,只看電影(1 / 1)
八月上旬,整個香港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不是因為天氣,而是因為票房大戰開始了。
新藝城的《難兄難弟》和《小生怕怕》已經收割了一輪,嘉禾的《人嚇人》緊跟著咬上來,三家院線的排片表擠得密密麻麻,報紙上的廣告一天一個花樣。
不過在這個年代,肯下大力氣打廣告的只有新藝城一家,人家背後是雷老闆,自然是財大氣粗不在乎。
這會兒又殺出來個青鳥影業,《天若有情》正好插在三部大片的縫隙裡——往前是新藝城,往後是嘉禾,左左右右全是狼。
圈裡人都說,陳嶼這是瘋了。
但接下來的兩天,香港街頭髮生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。
這一天,早上七點半,尖沙咀的大黃茶餐廳正是最熱鬧的時候。
電扇呼呼地轉著,吊在頭頂吱呀作響。
穿汗衫的老頭們佔著靠窗的位置,面前擺著奶茶和菠蘿油,報紙翻得嘩啦啦響。
幾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擠在角落,邊吃早餐邊聊馬賽,手裡還攥著馬票。
在香港,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早晨。
“喂,你們看了《小生怕怕》沒有?”一個戴眼鏡的後生仔嚥下嘴裡的菠蘿包,“我昨晚去看了,譚詠麟演得好好笑啊!”
“看了看了!”旁邊的人接話,“那鬼出來的時候我嚇得閉上眼,結果睜眼一看,那鬼在跳舞!我頂,笑死我了。”
“洪金寶那部呢?《人嚇人》?”
“也不錯,但沒有《鬼打鬼》好看。林正英那個道士演得好,我問過我爺爺奶奶,裡面的法術大概也是真的。”
“我覺得林正英演道士比殺手好看多了,希望他多演一些這種電影,我喜歡看。”
幾個人正聊得起勁,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嘈雜。
茶餐廳的玻璃門外,呼啦啦湧過來一群人。
黑鴉鴉的,少說有二三十個,清一色的花襯衫、喇叭褲,有的手裡還拿著報紙裹著的東西——不用猜,那是傢伙。
這種場面在香港並不罕見,幾乎每天都在上演,這些就是幫派分子。
“我頂!”
靠窗的老頭手一抖,奶茶灑了半杯。
“不行就報警!”
“對,報警!”
“一大早的,這幫傢伙要幹什麼?”
“別怕,這大白天的,我不信他們敢怎麼樣。”
有人喊了一聲,但沒人敢動,有人想趁機離開,那群人已經堵住了門口,領頭的年輕人二十出頭,剃著平頭,脖子上掛著根金鍊子,一看就是混社會的。
茶餐廳老闆黃伯從櫃檯後面探出腦袋,臉都白了。
“阿、阿神?”他認出來了,這是這一帶和聯勝的人,每個月來收保護費的那個,“阿神,我不是交過保護費了嗎?上個月剛交的!這個月還沒到日子啊!”
領頭的阿神擺擺手。
“黃伯,別緊張,我不是來收保護費的,我們黑社會也講道理的。”
“.......”
他往後看了一眼,後面的人齊刷刷站定,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。
“今天不是來收保護費的。”
黃伯一愣:“那、那你們這是……”
阿神從兜裡掏出一摞紙,花花綠綠的,往櫃檯上一拍。
“宣傳電影。”
“啊?”
黃伯低頭一看,那是一張電影海報——劉德華騎著摩托車,後座上一個女孩子摟著他的腰,長髮被風吹起來,背景是模糊的霓虹燈。
上面印著幾個大字:《天若有情》。
隨即阿神轉過身,對著店裡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茶客們抱了抱拳,語氣也稍微溫和下來。
“各位街坊,不好意思,耽誤大家幾分鐘時間。”
他讓人把傳單往桌上分發,一張一張,動作還挺客氣,但那眼神可不太客氣。
眾人一個個心領神會,也不說話。
“今天呢,我們不惹事,也不是來收保護費的,這裡有部電影,是我們雄哥演的,希望各位都去捧個場。你們要是去了,就是我阿神的兄弟,可要是不去,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啊。”
聽到這話,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哆哆嗦嗦接過傳單,看了一眼,壯著膽子問:“這、這片子好看嗎?”
阿神一挑眉,臉上露出幾分得意。
“這不廢話麼,我們雄哥砍人,能不好看麼?還有,這裡不但有我們雄哥,還有好幾個兄弟,演的還是搶銀行。”
聽到這話,茶客們面面相覷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說完後,阿神拍了拍櫃檯,這才對眾人道:“打擾了,總之你們都記得去看,我會回來查票根的。”
說完阿神一揮手,一群小弟跟著離開,迅速朝下一個街區去了。
之後茶餐廳安靜了幾秒,然後瞬間炸開。
“我頂,嚇死我了,以為要砍人……”
“這是宣傳電影?黑社會宣傳電影?有沒有搞錯啊!”
“什麼時候黑社會也拍電影了,這神惡魔世道?”
“還別說,B哥看起來還不錯,是男二號?”
“那你們,到底去不去啊?”
“還是去吧,萬一不去,下次他們來收保護費不得加錢?”
窗邊那幾個後生仔也湊過來看傳單,剛才還聊《小生怕怕》聊得熱火朝天,這會兒盯著那張海報,眼神有點變了。
“喂,這摩托車,好型啊……”
“關之琳,我中意她!”
“過兩天就要上映了……要不,去看看?”
.............
同樣的場面,發生在油麻地、廟街、旺角。
這一天,和聯勝的人全上了街。
不收保護費,不打架,不砸場子,幫派分子們就做一件事——發傳單。
廟街的糖水鋪子門口,一群黑社會堵在那兒,挨家挨戶敲門。商戶們嚇得腿軟,以為要加收“暑期特別保護費”,結果人家把傳單一塞,兇巴巴地說:“看電影!《天若有情》!不看不行!”
鋪子老闆們拿著傳單,哭笑不得,糖水店的陳金榮就是其中之一。
他站在店門口,看著那群人浩浩蕩蕩離開,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傳單——劉德華那張臉印得清清楚楚,底下是上映日期和戲院名字。
“這叫什麼事兒……什麼時候黑社會都去演電影了?”他嘟囔了一句,轉身回店裡。
店裡沒什麼客人,他女兒阿麗正趴在桌上寫作業,十五六歲歲的姑娘,穿著校服,馬尾辮扎得高高的。
陳金榮把傳單往桌上一拍。
“阿麗!”
阿麗抬起頭:“幹嘛?”
“給你五十塊錢。”
阿麗眼睛一亮:“哇,老爸你今天這麼好?要給我零花錢?”
陳金榮指了指傳單:“去看電影。”
阿麗一愣,低頭看了看傳單——《天若有情》,劉德華、關之琳。
“看電影?”她有點不敢相信,“你讓我去看電影?”
“對,去看。”陳金榮掏出五張十塊錢的紙幣,塞到她手裡,“看完把票根帶回來給我。”
阿麗眨眨眼:“為什麼?”
陳金榮沒好氣地說:“剛才一群古惑仔來發傳單,讓我們去看這個電影,不去就砸爛我我們店,哎。”
阿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:“所以你讓我替你去?”
“少廢話,去不去?”
“去去去!”阿麗攥著錢,興奮得不行,“我可以叫同學一起去嗎?”
陳金榮揮揮手:“隨你便,早去早回,別在外頭瞎混!”
阿麗跳起來,抓起傳單就往外跑。
跑到街角的公用電話亭,她投了硬幣,撥通一個號碼。
“喂?我找淑真!”
過了一會,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慵懶但甜美的聲音:“是阿麗啊,這麼早什麼事?”
“淑真,今天我爸給我錢了,請你看電影行不行?”
“看電影,看什麼啊!”
“天若有情!”
隨即,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然後答應下來:“我知道他,是個大帥哥,那就去看吧,哪裡見面。”
“下午兩點,南洋戲院怎麼樣?”
“行,我先餵我弟吃完,然後就來。”
下午一點半左右,南洋戲院門口。
阿麗站在臺階上,墊著腳四處張望,許久還不見淑真來。
這條件不算很熱鬧,戲院也是老式風格,因為疏於修繕的緣故,門頭還有點掉漆。
門口的宣傳牌上,還寫著今天要上映的電影,正是天若有情。
這會售票視窗人不多,都是左派老影迷,還有些是看了廣告過來的,跟新藝城和嘉禾院線比起來,那可就真是小巫見大巫了。
“麗麗!”
說話間,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跑過來,兩條白皙的腿在陽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彩,微卷的長髮迎風而動。
這個叫淑真的女孩不是別人,她姓邱,也就是後來的邱淑真。
阿麗一看就笑了:“淑真!你這裙子新買的?好好看啊!”
淑真低頭看了看自己,臉有點紅:“我哪有錢買新裙子啊,這是人家不要的,我媽就拿過來給我了。”
“好看好看,跟新娘子似的。”
“討厭!”淑真推了她一把,然後湊過來,壓低聲音問,“真是劉德樺麼,不是那種老掉牙的文藝片吧?”
“我爸給的傳單,你自己看。”
淑真接過傳單看了看,眼睛亮起來:“哇,這摩托車好帥……關之琳也好看……哎,這是什麼故事?”
“不知道,看了再說,走吧!”
隨即阿麗大方買了票,一共花了十塊錢,然後小心儲存好票根,又買了爆米花和汽水,兩個姑娘才走進電影院。
這會放映廳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大概只坐了一小半的樣子。
兩人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,邱淑真向四周看了看,有些失望:“人好少啊,怕是不好看。”
阿麗也沒底,但還是強撐著:“來都來了,起碼看個十分鐘吧。”
“也是。”
正說著,燈光熄滅,放映廳裡銀幕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