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1章 瘋狂大B哥（1 / 1）
九月將半，香港雖無秋天，但涼意卻越來越濃，尤其是晚上的時候，偶爾還會下起冰涼的冷雨。
但吳志雄這段時間心情卻很不錯。
好到什麼程度呢？
好到他連砍人都溫柔了幾分。
這突然的轉變，搞得道上的兄弟們都一陣迷糊，還以為是這傢伙轉性了，一個個更是心驚肉跳。
這也難怪，當黑社會都溫柔砍人的時候，那就不叫黑社會，而是演員了。
對，沒錯，他現在就是演員，起碼吳志雄本人是這麼認為的。
這話說起來有些荒謬，但是在這一帶的兄弟們看來，大哥最近確實像是變了個人。
以前收保護費的時候，他一張臉繃得像棺材板，眼睛一瞪就能把人嚇尿。
現在不一樣了，他走進茶餐廳，先不急著要錢，而是往椅子上一坐，翹起二郎腿，用一種頗為期待的眼神看著老闆。
“老黃，看沒看過《天若有情》？”
不管換了是誰，要是被吳志雄這麼盯著，心裡都難免發毛。
於是接下來一場經典的、可以被複刻的對話也就產生了。
“看……看過，大B哥。”
“那你看出來了嗎，裡面的喇嘛就是我演的。”
“我哪能看不出呢？”
“那你覺得我演得怎麼樣？”
對話進行到這裡，老闆們都會莫名冷一下，然後小心斟酌，謹慎用詞，以滿足對方的期待。
而此時的吳志雄會像個乖學生，等著老師給獎勵。
“好！演得真好！可以說是非常好！”老闆們開始飆演技，語氣自己拿捏，“要我說啊，大B哥你那個出場，叼著煙斜眼看人的樣子，簡直……簡直就是我們深水埗的活招牌啊！太像了！不對，不是像，那就是您本人啊！而且在劇中你的演技，完完全全壓過劉德樺和關之琳一頭，這部電影要說誰的演技最好，那肯定就是B哥你了！”
吳志雄聽完，嘴角慢慢翹起來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“行，這個月的保護費免一半。”
老闆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大B哥，您說……免了？”
“怎麼，你不想？”
“想想想！當然想！謝謝大B哥！大B哥演技一流，我看明年金像獎肯定是您的！”
吳志雄聞言又是一笑，整個人心滿意足，然後揮揮手離開。
但相比之下，也有比較倒楣的，就比如一些情商不太行的馬仔。
就比如前兩天，吳志雄在廟街遇到一個走私磁帶的馬仔，於是也問他看過《天若有情》沒，怎麼評價自己的演技。
誰知那馬仔不解風情，當即一陣搖頭晃腦：
“大哥，您您演的那個反派……真的太壞了！我看的時候氣得想砸電視！真他媽壞啊！俗話說盜亦有道，我們混社會的.....”
這話還沒說完，吳志雄的臉色當場就不好看了。
“天生的什麼？”
“天生的……天生的演員！對！演員！”
但一切都晚了。
吳志雄二話不說，直接一把揪住他的衣領，無能狂怒道：“你看清楚！老子演的是黑社會大哥，不是反派！你他媽的到底會不會看電影？”
馬仔被嚇得腿都軟了，連聲認錯：“讀不起！我嘴笨說錯了，大B哥您別跟我一般見識！”
吳志雄鬆開手，冷哼一聲：“這個月，得加錢！”
這樣的場景，最近在深水埗、旺角、油麻地一帶反覆上演。
吳志雄的朋友圈子裡都在傳一句話：千萬別跟大B哥聊《天若有情》，除非你真的準備好了三千字的觀後感。
但不管怎麼說，吳志雄是真的喜歡上了演戲這件事。
這一天下午，他照常來到陳惠敏辦公室，這會這間辦公室已經被改造為一間外貿公司，很顯然期間警察可能來光顧過。
辦公室裡，陳惠敏正坐在沙發上喝茶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手腕上戴著一塊勞力士，整個人看起來更像一個成功的生意人，而不是江湖大佬。
事實上，陳惠敏這些年確實在往生意人的方向靠。
他在尖沙咀開了幾家拳館，又投資了一些酒吧和夜總會，黑白兩道都吃得開。
當然，他還有一個身份——演員。
陳惠敏演過的電影不少，從邵氏的功夫片到嘉禾的動作片，雖然沒做過主角，但那張臉觀眾都認識。
他在《舞廳》裡演過黑社會大哥，也在不少劇情片裡露過臉，戲路不算窄，但也不算寬。
不過他在圈子裡的人脈很廣，很多導演都願意找他幫忙，一來他演技夠用，二來他背後的勢力能擺平很多麻煩。
不過這兩年忙社團，陳惠敏反而很少去片場了，還是上一次跟陳嶼接觸，才算第二次接觸電影行業。
“志雄，來了？”陳惠敏抬了抬眼皮，示意他坐下。
吳志雄大步流星地走進來，往沙發上一坐，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皮面裡，舒服地嘆了口氣。
“老大，你找我什麼事？”
陳惠敏放下茶杯，看著他：“沒什麼大事，就是問問你最近在忙什麼。聽說你最近收保護費都看心情了？好的免壞的加倍？你這麼搞還像什麼黑社會？”
陳惠敏本來要狠狠批評他幾句的，但想了想還是沒說，畢竟這會吳志雄想什麼，他也算感同身受了。
吳志雄嘿嘿一笑，撓了撓後腦勺：“老大你訊息真靈通。”
“整個深水埗都在傳，我能不知道？”陳惠敏點了根菸，語氣不鹹不淡，“怎麼，拍了個電影就飄了？”
“不是飄，”吳志雄坐直了身子，眼睛裡閃著光，“老大，我跟你說實話，我是真的喜歡上這個了！”
“喜歡上什麼？”
“當然是演戲啊！”
“........那你去演戲，誰來管地盤？”陳惠敏也納悶了。
不過此時的吳志雄也上了癮，越說越來勁。
“你是不知道啊老大，當那個攝像頭對著你的時候，那種感覺……怎麼說呢，就像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你一個人。你只需要說出臺詞，再搞點誇張的動作，然後就有小妹妹在下面給你鼓掌，還有錢拿！這比混社會舒服多了！！我們混社會天天風裡雨裡的，搞不好還要被人拿刀砍，這有什麼意思，還是演戲實在。”
眼看自己的得意手下想法有些危險，陳惠敏也坐不住了。
“阿雄，你才拍了一個星期不到，就上癮了？”
“一個星期怎麼了？”吳志雄不以為然、他簡單地擺擺手，“但是老大，這一個星期比我混十年還過癮！你是不知道，這次好多人說我演得好，說我演出了黑社會的真實面目！連我老媽看了都說好！說我像我爹！”
陳惠敏忍不住笑了一聲：“你爹當年也是混混？”
“我爹當年是碼頭工人，”吳志雄理直氣壯地說，“但混過！脾氣一樣臭！”
陳惠敏嘆息一聲，他還真沒想到，自己當初只是把這傢伙推出去試試，想不到他還真的就上了癮？
不過吳志雄的話題並沒結束，他話鋒一轉，笑著問：“老大，你知道我這次賺了多少錢？”
“是多少？”
吳志雄豎起五根手指，得意地在老大面前晃了晃。
“五千？”
“五萬！”
陳惠敏微微一愣，人都僵硬了幾秒。
五萬塊，這可是一筆不少的錢了。
1982年的五萬塊，是什麼概念？
那一年，香港一個普通白領的月薪大概兩三千塊，一年下來也就兩三萬。
一個茶餐廳的夥計，一個月薪水才一千出頭，不吃不喝要攢四年才能有五萬塊。
就算是那些中環寫字樓裡的經理，月薪過萬算是高收入了，五萬塊也是他們五個月的工資。
而吳志雄，這個自己的小老弟，一個沒讀過什麼書，平時靠收保護費和看場子過活的江湖中人，只拍了一個星期的戲，就賺了五萬塊。
這也太扯了吧！！
這可比他當年賺的錢多多了，邵氏一天給70！！！
“沒想到舉人這麼多？”陳惠敏後知後覺，略微激動。
吳志雄看出了他眼裡的鬆動，趁熱打鐵地說：“老大這還只是開始！陳生說了，後面還有分紅，票房好了還能再分一筆！你想想啊，我們要是自己開一家電影公司，那不是賺得更多？”
陳惠敏來了興趣眯起眼睛：“自己開公司？”
“對！”吳志雄整個人都興奮起來，屁股在沙發上挪來挪去，“老大，你想想看，現在香港電影多好賺啊！隨便拍一部就能賣錢！《天若有情》兩千六百萬！兩千六百萬啊老大！那得收多少保護費才能收回來？”
陳惠敏沒理他這個粗鄙的類比，但心裡確實在算賬。
就算他去把尖沙咀都刮一遍，也收不到這個錢啊。
“你懂電影嗎？”他問。
“不懂。”
“你懂製作嗎？”
“不懂。”
“你懂發行嗎？”
“也不懂。”
陳惠敏被他氣笑了：“那你懂什麼？”
吳志雄理直氣壯地說：“我懂怎麼演啊！老大，你看，拍電影不就是那麼回事嗎？導演我們可以找，攝影師那些也可以請，演員嘛……我們自己上就行了！你看我，一個星期就賺了五萬，要是拍一部完整的，那不是賺翻了？”
陳惠敏搖了搖頭，語氣裡帶著點無奈：“你想得太簡單了，拍電影不是光有演員就行的，得有劇本，得有資金，得有院線……”
“劇本找陳生啊！”吳志雄脫口而出，“他點子多，隨便寫一個就能賣錢！老大你跟陳生關係不是挺好的嗎？找他寫一個不就行了？”
陳惠敏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資金呢？”
“堂口不是還有一筆錢麼，再找幾個兄弟湊一湊，幾十萬肯定有！我看現在隨便投個幾十萬拍一拍，很容易就能賺大錢！”
“院線呢？拍出來沒地方放，賣給誰？”
吳志雄愣了一下，隨即說：“金公主啊！邵氏啊！嘉禾啊！那麼多院線，還怕沒地方放？”
陳惠敏沒再說話，只是默默地抽菸。
辦公室裡安靜下來，只有牆上的掛鐘在嘀嗒嘀嗒地走。
吳志雄看他不說話，也不敢再催，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等。
過了大概五六分鐘，陳惠敏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，緩緩開口：“我想一想。”
吳志雄眼睛一亮：“老大！”
“別高興太早，”陳惠敏抬手製止他，“我說想一想就是想一想，畢竟拍電影不是收保護費，沒那麼簡單的，我得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說。”
“行行行，”吳志雄連連點頭，“老大你慢慢想，不急不急。”
雖然話是這麼說，但陳惠敏不難看出，這傢伙比誰都要急。
雖然他第一時間沒答應，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，那就是吳志雄的話確實在他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。
生根發芽是早晚的事，至於能不能結果，陳嶼就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