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人去樓空（1 / 1）
大概四十分鐘後，車子終於到了邵氏影城。
兩人下了車，當即走了進去。
邵氏影城的大門還是一如既往的氣派。
白色的門柱上掛著“邵氏兄弟（香港）有限公司”的銅牌，門口站著兩個保安，穿著制服，腰裡彆著對講機。
大門敞開著，但進出的車輛很少，跟陳嶼印象中那個車水馬龍的邵氏影城完全不一樣。
王京把車停在門口的訪客車位上，兩人下了車，步行走進影城。
一進去，陳嶼就感覺到了不對勁。
整個片場的氣氛完全變了。
以前他來邵氏的時候，這裡總是很熱鬧。
攝影棚裡燈火通明，工人們扛著道具跑來跑去，導演拿著喇叭喊“action”，演員們在鏡頭前走來走去。
停車場上停滿了各種車輛，有劇組的貨車，有演員的私家車，有送盒飯的小麵包。
食堂門口排著長隊，工人們在午休時間聚在一起抽菸聊天，到處都是人聲鼎沸。
過去的邵氏是一座自給自足的小城，就算你足不出戶，也能適應這裡的生活。
但今天，這裡安靜得像是放了長假。
幾個攝影棚的大門緊閉著，門口貼著幾張紙，風吹日曬的，邊角都捲起來了。
棚外的空地上長了些雜草，顯然是有一陣子沒人打理了。
道具倉庫的門也鎖著，窗戶上蒙著一層灰。
有幾個工人模樣的人蹲在牆角抽菸，看到陳嶼和王京走過來，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去，沒什麼表情。
王京四處張望了一下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走到一個正在收拾工具的年輕人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阿寶！”
那個叫阿寶的年輕人抬起頭，看到是王京，愣了一下，然後擠出一個笑容：“京哥！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我來辦點事，”王京說，指了指周圍，“這是怎麼回事？人呢？怎麼這麼冷清？”
阿寶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然後嘆了口氣。
“京哥，你還不知道啊？”
“知道什麼？”王京明知故問道。
阿寶把手裡的扳手放下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前幾天主管跟我們開了個會，說六叔年紀大了，身體也不好，以後可能不管邵氏了。方太也在找買家，想把公司賣出去。主管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，該找後路的找後路。”
王京愣了一下：“所以人都走了？”
“走了不少，”阿寶點點頭，“我們組走了七八個人了，有的去了嘉禾，有的去了新藝城，還有的轉行做別的去了。留下來的也不知道能撐多久，大家心裡都沒底。”
“那六叔呢？六叔還來嗎？”
“好幾天沒見著了，”阿寶說，“聽說他在TVB那邊忙，這邊的事情都交給方太處理了。”
王京點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塞到阿寶手裡：“謝了阿寶，拿著買包煙。”
阿寶連忙推辭：“京哥，不用不用——”
“拿著。”王京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轉身走了。
兩人繼續往裡走，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。
走廊兩邊的牆上貼著邵氏經典電影的海報，有《獨臂刀》、有《大醉俠》、有《流星蝴蝶劍》。
海報已經有些褪色了，邊角也捲了起來，但那些畫面還是能讓人想起邵氏當年的輝煌。
“看來訊息比我們想的要快，”陳嶼邊走邊說，“工人們都開始找後路了。”
“是啊，”王京嘆了口氣，“邵氏這幾年的確不行了，票房一年不如一年。去年拍了兩部電影，都沒賺到什麼錢，還要養這麼多人，吃喝拉撒都要管著，方太壓力也大，六叔又把重心放在TVB那邊，邵氏這邊基本上就是自生自滅。”
陳嶼沒說話。
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邵氏的衰落，而是邵氏的價值。
一個正在衰落的公司，對賣家來說是燙手山芋，但對買家來說，反而是機會。
因為賣家急於出手，議價空間就會更大。
當然，前提是你得有足夠的錢，而且你得讓賣家相信你能接得住。
正說著，兩人很快就來到三樓總經理辦公室。
陳嶼敲了敲門。
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，不大，但很清晰：“進來。”
陳嶼推門走了進去，一眼就看到了方逸華。
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套裝，頭髮盤起來，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，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精明。
她今年四十八歲了，但保養得很好，皮膚白皙，臉上幾乎看不到皺紋。
她正在看一份檔案，聽到門響，抬起頭來。
看到是陳嶼，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一下。
她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大陸的年輕人，在這小子身上吃了不少虧，這會更是難看了。
但是沒辦法，誰讓六叔跟他聊得來呢，這一來二去也只能捏著鼻子。
更讓她不舒服的是，陳嶼那種不卑不亢的態度。
他不像別的電影人那樣對她恭恭敬敬，也不像那些江湖大佬那樣對她客客氣氣，這傢伙似乎一點都不把她這個“邵氏掌門人”放在眼裡。
“你來幹什麼？”方逸華放下手裡的檔案，靠回椅背上，語氣冷淡，“我說過，不歡迎大陸的客人。”
陳嶼倒是不生氣，他笑了笑，徑直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翹起二郎腿。
“方太，別這麼說嘛，中國人何苦為難中國，”他笑了笑，這才解釋說，“再說我也不是客人啊。”
方逸華皺了皺眉頭：“那你是什麼？”
陳嶼看著她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說不定，我是買家呢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。
這三秒鐘裡，方逸華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微妙的變化——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，最後變成了一種帶著譏諷的笑意。
“你？”她上下打量了陳嶼一眼，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，“你怎麼會是買家？你有錢麼？”
她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茶，慢條斯理地繼續說：
“且不說你在大陸一個月六十五塊錢工資，就算你幹十輩子，也不可能成為我的買家，跟我做生意——對不對？”
她說“對不對”的時候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，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陳嶼聽完，不但沒生氣，反而哈哈笑了起來，方逸華眉頭一皺，更不開心了。
方逸華皺了皺眉，放下茶杯：“你笑什麼？”
陳嶼收住笑容，看著她，慢悠悠地說：“沒，沒什麼，我就笑笑。都說女人做事小家子氣，最容易感情用事，把事情搞砸。你用現在的眼光看將來，難怪六叔把邵氏交給你，你能經營成這樣也是人材——現在弄得要賣，你還嫌買家是大陸的。照你這樣弄下去，就算當你去當美國總統，你也一樣能幹砸了。”
方逸華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她猛地坐直了身子，眼睛裡閃過一絲怒火。她的手按在桌上的電話上，聲音冷得像冰：
“阿強，你帶人過來一下！”
陳嶼站起來，雙手插在口袋裡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嘴角還帶著笑。
“算了，反正你做不了主，我跟你談也沒用。我來只是告訴你——我也是買家，先來報個名。”
他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方逸華一眼。
“對了，方太——”
方逸華冷冷地看著他。
陳嶼笑了笑：“你別動不動就叫保安啊，我在大陸也是特工出身的，能開航母能開飛機，還能徒手打老虎騎棕熊，你那兩個保安一起上也打不贏我的.........”
說完，他大笑一聲，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身後，方逸華愣在原地，手指還按在電話上，半天沒動。
走廊裡，王京正在等著。
他看到陳嶼出來，連忙迎上去：“陳生，怎麼樣？”
“走吧，”陳嶼說，“上車再說。”
兩人下了樓，走出行政樓，回到車上。
王京發動車子，問：“去哪兒？”
“TVB，”陳嶼說，“去見六叔。”
王京愣了一下，但沒多問，掛擋踩油門，車子駛出邵氏影城，朝著TVB的方向開去。
TVB的總部在九龍塘，從清水灣過去大概半個小時。路上，陳嶼把剛才在方逸華辦公室裡的對話簡單說了一遍。
王京聽完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：“陳生，你真跟方太那麼說的？”
“怎麼了？”
“沒什麼，”王京嚥了咽口水，“就是覺得……你膽子也太大了。方太那個人你也知道，在圈子裡誰不給她三分面子？你這麼跟她說話，她不得記恨你一輩子？”
陳嶼笑了笑：“記恨就記恨唄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麼？”陳嶼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，“她是賣家，我是買家。買賣雙方，誰怕誰？再說我老巢在大陸，難不成她還能找人來成都打我不成？”
王京哭笑不得：“你倒是會說，方太估計都氣炸了。”
“說就是為了讓她知道，我不是來求她的，我是來談生意的。生意場上姿態很重要，你越低三下四，別人越看不起你。你越不卑不亢，別人反而會認真考慮你的報價。”
王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