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6章 兩個億（1 / 1）
“潘迪生願意給兩個億，你又準備了多少錢呢？”
六叔這話一出，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。
他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，微笑著透著精明，似乎已經把他看穿。
大陸的經濟情況他又不是不知道，就算已經改開，沿海一帶經濟發展得不錯，不少港商都跑過去投資，可是這筆錢對他們來說仍然是天文數字。
在六叔看來，陳嶼幾乎不可能有任何方式能籌集到這筆資金，就算貸款都不行。
更何況現在的大陸外匯很寶貴，一般不會輕易動用，這筆錢都留著購買石油藥品和裝置，外匯局那邊也不會因為這種事動用好不容易賺來的儲備，這就是眼下的現實。
桌上的龍井仍然冒著熱氣，茶葉在沸水中緩緩舒展開來，窗外偶爾一陣鳥叫，還有汽車喇叭的聲音。
王京低著頭喝茶，一口接一口，像是突然對這杯茶產生了極大的興趣。
他不敢抬頭看陳嶼，也不敢看六叔，只是把臉埋在茶杯後面，心裡直打鼓。
像是這種場合，自己根本不該來。夾在兩個大佬中間，而且兩個都是熟人，王京左也不是，右也不是，總之尷尬極了。
兩個億啊，整整兩個億！
光是聽到這個數字，他就覺得腿軟。
也幸好自己現在是坐著的，要不然保管一個踉蹡，倒不是他沒見過這麼多錢，單純就是因為這個數字太嚇人了。
陳嶼坐在沙發上，輕輕渴了一口茶，稍作思考後，這才緩緩回答道：
“六叔，我從不懷疑潘公子的實力。”陳嶼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，“可是以他們家的財產和產業來說，他拿個幾千萬出來創業我相信，但是一口氣掏兩個億出來——您覺得這現實麼？”
潘迪生家族確實很有錢，香港到處都是鋪子，他爹潘錦溪更有名的鐘表大王，可即便如此，這也並不意味著他能掏出兩個億來。
所以在陳嶼看來，這只是六叔的一次精準試探，他的目的只有一個，那就是告訴所有人，邵氏從來不便宜。
這樣一來可以嚇退不少人，留下的都是有實力的買家，他自己倒是省事了。
果然，邵逸夫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看著陳嶼，目光裡閃過一絲玩味。
這個年輕人，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氣。
換了別人，聽到兩個億這個數字，要麼被嚇住，要麼急著辯解，要麼就開始討價還價。
但陳嶼沒有，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指出了一個問題——潘迪生有沒有這個實力，不是他說了算，而是他爸說了算。
而他爸會不會為了兒子的興趣愛好掏出兩個億，這是個問題。
就算是香港最有名的敗家子來了，也不是這麼個敗法。
想捧女朋友，這種想法能理解，可是花兩個億買邵氏來捧女朋友，這純純就是有病了。
“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
六叔頓了頓，終於還是開口。
“我這麼告訴你吧，”邵逸夫吐出一口煙，語氣變得認真起來，“只是讓你心裡有個印象——邵氏可不便宜，而且我也絕不會賤賣。這雖然是一塊肥肉，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到的，它需要你有足夠的實力，明白嗎？”
他頓了頓，用手指敲了敲茶几的桌面，像是在強調什麼。
“雖然兩個億是誇張了一點，但實際上，我對它的預期正是如此。儘管香港能一口氣拿出兩個億的人不多，但是總還是有那麼幾個。他們對買下邵氏興趣不小，別的不說，光是邵氏戲院那塊地皮，蓋好房子就不止兩個億了。”
“雖然我對蓋房子不感興趣，但我也知道香港有錢人的想法，如果邵氏最終保不住，不得不蓋樓的話，我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。”
陳嶼點了點頭。
這話說得實在。
邵氏的十三家影院，大部分都在鬧市區的黃金地段。
銅鑼灣的總統戲院，對面就是崇光百貨，旁邊是時代廣場，那一塊的地價早就漲到了天上。
旺角的麗聲戲院，在西洋菜街和旺角道的交叉口，周圍商鋪林立，人流量巨大。
油麻地的Broadway戲院，雖然稍微偏一點，但也在彌敦道邊上，同樣是寸土寸金的地方。
這些地皮，就算不蓋電影院，改成商場或者寫字樓，價值翻倍都不止。
要是按照幾年後香港地皮和房屋價格來速算的話，這些產業何止兩個億，二十個億都不止！
如果算到後世21世紀的話，那就不是二十個億，而是兩百個億了。
所以六叔說“不止兩個億”，不是吹牛，而是實話。
“六叔，”陳嶼說，“我明白您的意思。邵氏的價值不在於它現在能賺多少錢，而在於它手裡握著的東西——地皮、片庫、發行網路。這些東西，放十年二十年，只會越來越值錢。”
邵逸夫看了他一眼，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“這種事誰都知道。”陳嶼笑了笑。
邵逸夫微微一頓，靠在沙發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，看著陳嶼。
他的目光溫和，但很銳利，像一把用了七十年的刀——刃口已經不再鋒利，但那份重量和質感，足以讓人敬畏。
“陳生，你既然看得透，那你也應該明白，做生意不是做人情。我不會因為你跟我聊得來，就便宜賣給你。當然，我也不會因為你們有大陸背景就宰你，做生意講究的是個聲譽，是雙贏，最後我們雙方都滿意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，我不會賣你什麼人情的。”邵逸夫的語氣平靜，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只有拿出足夠讓我心動的報價，我才會點頭。”
陳嶼沉默了兩秒鐘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生意人是這樣，不存在委屈一方的說法，一筆交易總要雙方滿意才行。
“六叔，我能問一句嗎？”
“問。”
“您打算什麼時候正式出售？”
邵逸夫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在琢磨這個問題背後的用意。
“這幾天我只是放了點風聲，私下裡跟幾個買家談了幾次。”他慢悠悠地說，“這件事，之後還會登出來。你大概有一個星期可以準備。”
一個星期。
陳嶼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。
七天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夠做很多事情，也夠錯過很多事情。
而對於陳嶼來說，這點時間顯然還是太急了一點，籌集資金，準備方案，調動人手，這無疑是一場大仗。
“明白了。”陳嶼站起來，整了整衣領，看著邵逸夫，“六叔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
說完陳嶼轉過身，大步走出辦公室。
王京趕緊站起來，朝邵逸夫鞠了一躬：“六叔，那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邵逸夫點點頭。
王京小跑著跟上去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，進了電梯。
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，王京終於忍不住了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“我的天，”他靠在電梯壁上，用手扇著風，“兩個億，我差點把茶杯摔了！陳生，我們真有那麼多錢嗎？花這麼多錢買一顆老掉牙的戲院真的行麼？”
陳嶼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就這點出息？”
“兩個億啊陳生！”王京瞪大眼睛，“不是兩百萬，不是兩千萬，是兩個億！你想想看，兩個億能買多少輛賓士？泡多少妞？”
“你腦子裡除了泡妞？還有別的嗎？”
“有啊，”王京一本正經地說，“我們香港電影票房前十加在一起，都不一定有兩個億！！”
“是啊，我也沒想到，六叔的要價會這麼高。”
在陳嶼的印象中，前世邵氏的出售可沒這麼麻煩，幾乎很爽快就成交了，因為肯接盤的壓根就沒幾個，成交之後，然後他老人家就安心搞TVB去了。
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，到了這一世，我事情忽然就棘手不少。
電梯到了一樓，門開了。兩人走出TVB大樓，外面陽光正好，九月的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，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。
王京上了車，發動引擎，但沒有馬上開走。他轉過頭看著陳嶼，等著他說話。
陳嶼坐在副駕駛上，看著窗外TVB大樓的灰色外牆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王啊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“你說，青鳥現在值多少錢？”
王京想了想：“這個不好說。但我們有幾部成功的電影，有正在拍的《鹿鼎記》，有導演、演員、編劇的資源……如果找人估價的話，稍微那個一點，七八千萬應該是有的。”
“這可不夠。”陳嶼搖了搖頭。
“那怎麼辦？”
陳嶼沒有回答，他看著窗外，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。
以目前青鳥的現況來說，賬上能動用的現金最多七八千萬，距離預期的兩個億還差了不少。
這個數字放在1982年的香港，是一筆天文數字。但放在收購邵氏這件事上，只是門檻。
錢，他需要更多的錢。
“走吧，”陳嶼說，“回公司。”
王京點了點頭，掛擋踩油門，車子駛出九龍塘，朝著青鳥公司的方向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