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9章 切鏡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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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黃飛鴻之男兒當自強》的開機,比陳嶼想象中要熱鬧得多。

倒不是場面有多大,而是這幫人聚在一起,本身就熱鬧得很。

李連結、甄子丹、計春華、熊欣欣——這幾個年輕人湊一塊兒,不是在比畫功夫,就是在互相開玩笑,整個片場整天都是嘻嘻哈哈的。

偶爾關之琳也加入,也算更熱鬧了。

但熱鬧歸熱鬧,拍攝的進度並不快。

黃泰來是第一次來大陸,對這邊的環境、人員、工作方式都不熟悉。

他是香港導演,習慣了香港那套高效、緊張、說幹就幹的節奏,到了峨眉廠,發現這邊的節奏慢了不少,心裡難免有些著急。

尤其是到了下午下班的時候,片場的工作人員陸陸續續就回家了,根本不聽招呼。

更關鍵的是,他跟演員們還不熟。

在香港拍戲,他手底下的演員都是合作多年的老面孔,一個眼神、一個動作,大家就心領神會。

但在峨眉廠,這些演員大多是第一次合作,每個人的脾氣、性格、表演習慣,他都要從頭開始瞭解。

所以一開始的幾天,拍攝進度並不理想。

第一場戲是在攝影棚裡拍的。

這場戲是白蓮教出場的場景,算是奠定了全篇基調。

一條清末的街道,兩邊是各種店鋪,茶樓、酒肆、當鋪、藥鋪,招牌林立,幌子飄飄。

街道上人來人往,賣藝的、算命的、要飯的、賣糖葫蘆的,三教九流,魚龍混雜。

黃泰來根據陳嶼給的分鏡圖,帶著美術組和道具組忙活了三天,總算把這條街搭了出來。

攝影棚裡的燈光一打,煙霧一放,還真有那麼點意思。

“各部門準備。”

黃泰來坐在監視器後面,手裡拿著對講機,目光盯著小小的螢幕。

“開拍!”

一聲令下,原本平靜的街道立刻混亂起來。

嘈雜聲不斷,賣藝的在敲鑼打鼓,喝茶的在吆五喝六,唱戲的在咿咿呀呀,打架的在罵罵咧咧,看熱鬧的在起鬨叫好。

到處都是人,到處都是聲音,活脫脫一副清末眾生相。

這場戲的基調是對的,就是要亂,就是要拍出那種亂世的感覺。

清末的廣州,就是一個亂世。朝廷腐敗,列強環伺,民不聊生。老百姓活不下去了,就信白蓮教,指望神仙保佑。白蓮教藉機斂財,裝神弄鬼,把本來就亂的社會攪得更亂。最讓人想不到的是,在這個過程中清廷利用白蓮教,以達到自己的目的。

總而言之,這場戲要的就是這種“亂糟糟”的感覺。

鏡頭緩緩推進,打扮好後的關之琳緩緩出場。

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洋裝,外面套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,頭髮燙成大波浪,披散在肩上,整個人看起來時髦極了。

她走在街上,跟周圍那些灰撲撲的、表情麻木的老百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一路走來,關之琳吸引了不少目光,但街上的老百姓,不少人流露出的反而是害怕,有些人甚至稍微避開一些,這些細節都算得上是暗示。

很快她走過一個個毯子,路過一個個人,感受著眾人傳來的好奇又害怕的目光。

到了最後,關之琳來到一個街角處,這裡有個面相可愛的小女孩。

八九歲的樣子,一張娃娃臉,看上去挺友好。

關之琳也似乎察覺到對方的善意,隨即主動上去跟她打招呼,小女孩也淡淡一笑。

忽然,只見她從身後端出一盆黑狗血,趁著關之琳反應不及,猛地一潑。

“譁——”

暗紅腥臭的液體潑出來,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,不偏不倚地潑在關之琳身上。

一瞬間,她的大衣、毛衣、頭髮都沾滿了黑狗血,黏糊糊的,十分噁心。

關之琳整個人都傻了,她愣在原地,眼睛瞪大,根本說不出話來。

這時候小女孩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,抬起手指著關之琳道:

“洋鬼子!妖魔!我用黑狗血破了她的妖術!”

她這麼一說,周邊幾個穿著白衣服、頭上扎著白巾的人立刻就瘋了。

他們嘴裡喊著“妖魔”“打洋人”“替天行道”,揮舞著拳頭,就要衝上來。

那模樣,似乎要吃了關之琳。

關之琳這才反應過來,尖叫一聲,轉身就跑。

“救命!救命!”

她的聲音尖銳而慌亂,在嘈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但周圍那些老百姓,沒有一個出手幫忙的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看熱鬧,有的低著頭快步走開,有的甚至還跟著起鬨。

很快,幾個白蓮教徒就追上了她,把她圍在中間。

“停——”

黃泰來喊了停。

所有人立刻停下來,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。關之琳站在原地,身上還滴著那暗紅色的液體,工作人員趕緊拿著毛巾跑過去,幫她擦。

黃泰來坐下來,像是被什麼給定住了一樣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
甄子丹也很好奇,也湊過愛,小心翼翼問道:“黃導,你這是怎麼了,是不是不舒服?”

黃泰來搖搖頭,他是為這場戲的事。

老實說,這場戲準備了兩天,從化妝到佈景,每一樣都檢查了又檢查,但黃泰來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勁。

但至於是哪裡不對勁,縱然以黃泰來專業導演的目光,一時間也未必能發現。

總之說不清道不明,這種情緒在導演心裡,那就是糾結。

“這個故事是很好的,分鏡也做好了,這場戲的排程也沒問題。”他自言自語地說,聲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“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,我總覺得這場戲還不夠亂,總還是差那麼一點點啊。”

他頓了頓,腦子裡一遍遍回憶。

“就是少了那種感覺,到底是怎麼回事呢?”

甄子丹撓了撓頭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他雖然從小在美國長大,但回香港發展這幾年,對電影也懂了不少。可這種問題,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。

旁邊幾個演員也都面面相覷,沒人能接話。

這些都是半路出家的傢伙,有的是武術運動員,有的是話劇演員,有的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。

讓他們練功夫、背臺詞、演戲,他們沒問題。

但讓他們回答“為什麼這場戲不夠亂”這種專業問題,那就太難為他們了。

李連結蹲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把道具傘,無聊地轉著。

計春華坐在臺階上,摸著自己的光頭,一臉茫然。

場面有些尷尬,黃泰來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身來。

“你們先休息一下,我去找陳生。”

他說完,放下對講機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攝影棚。

秋天的峨眉廠,陽光很好。

操場上,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在陽光下金燦燦的,像一把把小扇子。

不遠處還能看見巍峨的雪山,在深秋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壯美。這個年代的成都可不像後世,空氣還是比較純淨的,在沒有大霧的時候,是能看到杜甫詩裡所描述的【窗含西嶺千秋雪】的。

陳嶼正蹲在操場上,陪小魚兒玩。

小魚兒穿著一件黃色的小棉襖,頭髮是陳嶼精心梳理過的,,臉蛋紅撲撲的,像兩個熟透的蘋果。她正趴在草地上,笨拙地爬來爬去,動作又快又猛,像一隻小烏龜。

朱琳坐在旁邊的石凳上,手裡拿著一件正在織的毛衣,一邊織一邊看著父女倆,嘴角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。

“小魚兒,過來,到爸爸這兒來。”陳嶼拍著手,朝女兒招手。

小魚兒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然後低下頭,繼續爬。她朝著相反的方向爬,越爬越遠。

陳嶼哭笑不得:“這丫頭,不聽話,這麼小就跟你爸唱反調。”

朱琳笑了:“她才多大?能聽懂你說話才怪。”

陳嶼站起身來,走過去,把小魚兒抱起來,舉到空中轉了一圈。小魚兒咯咯咯地笑個不停,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揮,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。

“你看你,口水都滴到爸爸頭上了。”陳嶼把她放下來,用袖子擦了擦額頭。

朱琳笑得更厲害了。

正鬧著,黃泰來從攝影棚的方向快步走過來。

他的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臉上的表情有些焦急。走到跟前,他看到陳嶼正蹲在地上跟女兒玩,猶豫了一下,不知道該不該開口。

陳嶼抬起頭,看到他,笑了。

“黃導,怎麼了?”

黃泰來走過去,見自己打擾人家一家三口的靜謐時光,也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陳生,我在拍第一場戲,遇到了一個問題。”

“什麼問題?”

黃泰來組織了一下語言,然後慢慢地說:“第一場戲是白蓮教出場的戲,排程、分鏡、演員的表演,我覺得都沒問題。但是我總覺得——這場戲不夠亂。”

“就是那種生逢末世、亂糟糟的感覺,沒有出來。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,所以想來問問您。”

陳嶼聽完,沒有急著回答。他把小魚兒放在草地上,讓她自己爬,然後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。

想都沒想,陳嶼就直接診斷出了問題。

“是切鏡的問題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篤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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