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7章 探班《紅樓》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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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3年的春節是2月13日,大年初一。

掐指一算,陳嶼他們到BJ的時候,離過年滿打滿算也就剩一個多星期了。

時間緊,任務重,該乾的事一樣也不能落下。

好在八十年代初的春晚,跟後來那些動輒排練三五個月、審查十幾輪的大場面不一樣。

這會兒什麼都講究個“第一次”,央視這邊要求也不那麼嚴格,阮若琳那邊早就放了話——只要到時候能拿得出不錯的節目,少排練幾天也沒問題,只需要在春晚前過兩遍就行了。

這話聽起來有點隨意,但其實是實話。

這年頭的節目確實簡單。

唱歌就是唱歌,跳舞就是跳舞,剩下的就是戲曲、雜技和小品,這些都是演員們平日裡就練著的本事,不存在單獨為春晚準備幾個月的情況。

相聲演員上臺說相聲,京劇演員上臺唱京劇,雜技演員上臺翻跟頭,一上臺就輕車熟路,根本不需要像後來那樣,為了春晚專門搞個節目,排練大半年。

所以彩排的節奏很寬鬆,每天上午練兩個小時,下午練兩個小時,剩下的時間大家自由活動。

朱琳這邊也沒閒著。

她一般每天抽出半天去排練,剩下半天帶小魚兒。

後來她覺得這樣兩頭跑太折騰,乾脆把小魚兒帶去電視臺,自己排練的時候讓陳嶼帶。

於是央視的後臺就多了一道風景線,一個穿著小棉襖、戴著毛線帽的小丫頭,搖搖晃晃地走在走廊裡,見人就笑,笑得人心都化了。

“哎呦,小魚兒來了!”

“小魚兒,今天又漂亮了!”

“小魚兒,叫阿姨!叫阿姨!”

“哎喲喂!你看我們的小領導來視察了!”

“這是陳主任家的孩子,多麼可愛啊!”

小魚兒也不認生,誰叫她她就衝誰笑,偶爾還奶聲奶氣地喊一聲“姨”,把那些工作人員樂得合不攏嘴。

陳嶼自己也樂見其成,於是也經常帶著女兒去串門,一會兒去道具組看看,一會兒去燈光組轉轉,一會兒又去化妝間串個門。

小魚兒生得可愛,走到哪兒都是焦點,很快就成了整個電視臺的寵寶。

有一次,朱琳在臺上排練,陳嶼抱著小魚兒坐在臺下看。

小魚兒看到媽媽站在臺上,穿著漂亮的紅裙子,頭髮盤起來,化了妝,跟平時完全不一樣,愣住了。

她歪著腦袋看了半天,好像不太確定那是不是媽媽。

“媽媽?”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。

朱琳在臺上聽到了,衝她笑了笑,揮了揮手。

小魚兒這才確認那是媽媽,頓時興奮起來,小手拍著,嘴裡不停地喊:“媽媽!媽媽!媽媽!!!”

聲音雖然不大,但在安靜的演播廳裡聽得清清楚楚。

臺上的朱琳臉一下子就紅了,臺下的工作人員都笑了。

趙忠祥在旁邊打趣道:“朱琳同志,你女兒都誇你漂亮了,看來你今天的狀態不錯啊。”

朱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瞪了臺下的陳嶼一眼,意思是——你也不管管你閨女。

陳嶼聳聳肩,表示我也管不了啊。

小魚兒還在喊:“媽媽!媽媽!”

陳嶼只好把她抱起來,輕聲說:“媽媽在工作,我們不要打擾她,好不好?”

小魚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但眼睛還是盯著臺上的媽媽,一刻都不肯離開。

這是在電視臺的事,當然陳嶼也不是隨時都在電視臺,他又不表演節目。

實際上,作為一年中難得閒下來的時候,陳嶼還是喜歡到處逛逛來著。

第二天,陳嶼抽空去看了幾個熟人。

第一個不是別人,正是歐陽奮強。

說起來,歐陽奮強這會兒應該在BJ培訓來著。

他是《紅樓夢》劇組選定的賈寶玉,從峨眉廠借調過來的,已經在BJ待了好幾個月了。

本來他已經買好了回家的火車票,打算回成都過春節。

但一聽說陳嶼和朱琳來了BJ,他二話不說就把票給退了,為的就是見見兩口子。

仔細一想,歐陽奮牆來BJ都快一年了,這世間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,屬實算得上漫長。

陳嶼是在《紅樓夢》劇組的駐地找到他的。

那是一個老舊的招待所,樓道里黑鼓隆咚的,牆壁上的油漆都剝落了,暖氣也不太熱,走廊裡瀰漫著一股煤球爐子的味道。

陳嶼敲了敲門,裡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:“誰啊?”

“我。”

聞言,門一下子就開了。

歐陽奮強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舊毛衣,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,看上去憔悴了不少。

他看到陳嶼,嘴巴張了張,但還是有氣無力道:“陳哥!”

陳嶼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著說:“你這是怎麼了,看起來不太高興?”

歐陽奮強吸了吸鼻子,把他讓進屋裡,關上門。

屋裡很小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牆上貼著一張《紅樓夢》的人物關係圖,桌子上堆滿了劇本和書。

“坐,陳哥,你坐。”歐陽奮強把椅子上的東西挪開,讓陳嶼坐下,自己坐在床上。

陳嶼坐下,打量了一下房間:“怎麼樣,培訓辛苦嗎?”

他不問還好,這一問,歐陽奮強的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
“陳哥,當演員太辛苦了!”他抹了一把眼淚,聲音裡滿是委屈,“又要這個又要那個,不能這個不能那個的,好辛苦啊!我以前總覺得當演員好,哪裡都有鮮花和掌聲,可是現在來看,這一點也不好,鮮花和掌聲是屬於人家的。”

陳嶼笑了笑:“何止啊,當演員是這樣,幹其他的也這樣啊。總不能讓你好處都佔了吧?你演了賈寶玉,出名是早晚的事。”

不料歐陽奮強搖搖頭,嘆了口氣:“出名?我現在都不想這些了。陳哥你是不知道,為了演這個角色,我還去整了容,就是為了貼合原著,好難受的!!老實說我現在都後悔,我可是個男人啊!你是不知道,現在我在劇組裡,好多女同志都笑話我。”

歐陽奮牆委屈極了。

不過仔細一想也是,對於這個年代的年輕人來說,整容還是一件很新鮮的事,更別說男人整容了,也難怪歐陽奮牆怨氣這麼重。

說完指了指自己的下巴:“你看,我這兒墊了點東西,還有這兒也動了。雖說不是什麼大手術,可我心裡總覺得彆扭。你說我一個堂堂男子漢,為了演戲去整容,這算怎麼回事?”

陳嶼看了看他的下巴,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了,線條更分明瞭一些。

原著裡的賈寶玉男生女相,面相是比較飽滿柔和的,歐陽奮牆是大盤子臉,輪廓銳利的部分需要填滿才行。

“整了就整了唄,”陳嶼說,“又沒人拿刀架你脖子上,你自己願意的。”

“我那不是為了角色嗎?”歐陽奮強急了,“王導說了,我的下巴還不夠完美,跟原著裡的賈寶玉還有差距,建議我去整一下。我尋思著,既然都演了,那就演到最好唄,結果……”

他嘆了口氣,整個人別提多後悔了。

陳嶼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著說:“凡事沒經歷就別評價,這叫入乎其內,才能出乎其外。你說你不喜歡演戲,那也要演了再說。到時候你出了名還這麼想,那說明確實不喜歡,你再回峨眉來,給我當編導也行。”

歐陽奮強聽了,臉跟苦瓜似的。

“陳哥,你說的輕巧,我現在騎虎難下啊,現在要是放棄的話,那不就是白整了麼?”

“那就先把虎騎好了再說,”陳嶼站起來,在屋裡走了兩步,“《紅樓夢》是多少演員夢寐以求的機會,你得了便宜還賣乖?”

歐陽奮強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。

“歐陽!歐陽!你屋裡來人了?”

門被推開,一個靈動的姑娘探出頭來。

她大概二十出頭,瓜子臉,丹鳳眼,皮膚白淨,梳著兩條辮子,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,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,像一朵剛出水的荷花。

還不等陳嶼開口問,那姑娘就匆匆忙忙自我介紹道:“陳主任,我叫陳曉旭!我們是本家!”

陳嶼看到這麼拉關係的,一下就笑了。

“你就是演林黛玉那姑娘?”

陳曉旭點點頭,大大方方地說:“就我!”

陳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點點頭說:“不錯啊,我一看就是你。”

這倒不是客套話。

陳曉旭的氣質確實像林黛玉,清冷中帶著一絲憂鬱,靈秀中透著一股倔強,站在那裡不說話,就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。

不過她本人跟電視裡性格可不一樣,本人要強多了,屬於是新時代女青年。

陳曉旭被誇得臉色微微一紅,但還是大大方方地說:“謝謝陳主任誇獎!我買菜去了!”

她揚了揚手裡的菜籃子,轉身就跑了。

歐陽奮強看著她的背影,嘆了口氣:“這姑娘,風風火火的,哪裡像林黛玉了?”

陳嶼笑了:“人家那是生活,演戲是演戲,兩碼事。”

他又坐了一會兒,跟歐陽奮強聊了聊《紅樓夢》的進展,然後才起身告辭。

臨走的時候,歐陽奮強忽然叫住他:“陳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說的話我記住了,先演好了再說。”

陳嶼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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