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咱們老楊家,誰也落不下(1 / 1)
吳松陽壓低聲音,身子越過桌面,眼底閃爍著某種熱切的光。
“兵子,交個底。叔手裡,還有三個名額。以後家裡親戚誰還想進廠,你隨時來找叔。只要肉管夠,一切好商量。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楊兵站起身,乾脆利落地伸出手。
從辦公樓出來,冷風一吹,楊兵腦子清醒了不少。
吳松陽答應得太痛快了,痛快得透著一股子邪性。
一套房子加一個轉正指標,就為了每個月多五十斤豬肉?
傍晚,四合院。
煤球爐子上燉著白菜豆腐,咕嚕咕嚕冒著熱氣。
屋內,楊國富坐在方桌前,粗糙的手指靈活地剝著花生米。
聽完兒子將白天辦公室裡的交鋒一字不落地複述完。
“你真以為,姓吳的是圖你那五十斤肉?”楊國富冷哼一聲。
楊兵拉過板凳坐下,虛心求教。
“爸,這老狐狸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?”
“快換屆了。”楊國富捏著酒盅在桌面上敲了敲,聲音壓得很低,“老廠長眼瞅著要退,吳松陽盯著那個正廠長的位置都快盯出紅眼病了。他想上去,單靠弄點計劃外的豬肉籠絡工人可不夠。”
楊國富抬起頭,看了兒子一眼,輕笑道。
“保衛科可是廠裡的槍桿子。我不點頭,他在廠委會上就硬氣不起來。他這是藉著你的手,拿公家的名額和房子,在向我交投名狀呢。”
楊兵恍然大悟。
這廠裡的水,遠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自己以為在跟人談物資,別人卻在拿他當跳板下政治棋。
“那大伯這事……”楊兵眉頭微皺,眼神中閃過擔憂,“這房子拿了,會不會髒了您的手?以後他要是出了事,別再連累您。”
楊國富爽朗地笑了起來,寬厚的大手一把揉亂了楊兵的頭髮。
“怕個球!他是拿真金白銀的指標換你的肉,這是你們倆的買賣,我可半個字都沒沾。”
楊國富眼底閃過狡黠,“肉是你弄來的,他吳松陽吃了政績,總得吐點骨頭出來。這房子,咱們拿得心安理得。至於以後……他當他的廠長,我幹我的保衛科,橋歸橋,路歸路。”
有了老爹這番話,楊兵心裡徹底踏實了。
吃過晚飯,夜色已經籠罩了四九城。
楊兵緊了緊身上的棉襖,一頭扎進了冷風裡。
穿過兩條黑燈瞎火的衚衕,趁著四下無人,他的意識迅速沉入空間。
意念一動,半袋子沉甸甸的精大米憑空出現在手中。
提著米袋子,楊兵熟門熟路地推開了大伯家那扇漏風的木門。
屋裡還是那盞昏黃如豆的煤油燈。
楊國強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把鋤頭把式,聽見動靜抬起頭,看見楊兵手裡提著的白布袋,驚得趕緊站了起來。
“兵子,你這是幹啥?家裡有棒子麵,這細糧你帶回去給雯雯他們吃!”
楊兵反手插上門閂,將米袋子穩穩撂在坑沿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大伯,收著吧。我今天來,是交代您進廠的事。”楊兵搬過那條瘸腿板凳,直視著楊國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“事情辦妥了。不僅是正式工,廠裡還給您分了一套房。下個月就能拿鑰匙。”
孫桂芝端著髒水盆的手了一下,半盆水嘩啦啦灑在泥土地上。
楊國強僵在原地,嘴巴張合了半天,才擠出乾澀的聲音。
“房子?這……兵子,要啥房子?這不合規矩吧?”
“規矩是人定的。”楊兵打斷了大伯的顧慮,語氣不容置疑,“不過大伯,這房子不是給您住的。”
楊國強愣了一下,非但沒生氣,反而長長鬆了一口氣。
“我就說嘛,咱也不缺房子,那是給誰的?”
“給我爸院裡隔壁的陳家。”楊兵目光幽深,腦海中早已經鋪開了一盤大棋,“楊雯和那兩個剛出生的雙胞胎眼瞅著一天天長大,現在的屋子轉不開身。我打算拿您這套廠裡的新房,去換陳家在咱們四合院裡的那兩間倒座房。這樣,咱們一家人就能住得寬敞點,還能連成一片。”
楊兵看著大伯漸漸黯淡下去的眼神,知道他在想楊敬的事,立刻丟擲了定心丸。
“大伯,您把心放肚子裡。小敬房子,我管到底。等風頭過去,我想辦法在城裡弄個大院子,咱們老楊家,誰也落不下!”
楊國強眼眶瞬間紅了,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。
“兵子,大伯不要臉,大伯剛才心裡還犯嘀咕……”這個飽經風霜的漢子蹲下身,雙手死死捂住臉,聲音哽咽,“你能拉大伯一把,給口商品糧吃,大伯這條命賣給你家都行!這房子你儘管拿去用,大伯就是睡大街、睡橋洞,也絕無二話!”
聽著大伯粗重的喘息聲,楊兵走上前,用力握住了他的肩膀。
在這荒誕而瘋狂的年代裡,能保住這群淳樸的家人,他在外面的那些刀光劍影、爾虞我詐,便都值了。
第二天清晨,薄霧還沒散盡。
楊兵緊了緊翻領棉襖,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了劉家村的村口。
剛一露頭,一股子濃烈的肉香和白麵蒸騰的麥香味兒,鑽進鼻腔。
劉虎子正蹲在村口大槐樹下剔牙,黢黑的臉上泛著一層油光。
他一眼就瞅見了路口的楊兵,扯起嗓門,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。
“兵子!你小子屬狗鼻子的吧,踩著飯點來!”劉虎子一把攬住楊兵的肩膀,粗糙的大手拍得他後背砰砰作響,“走!今天村裡大食堂開鍋,叔帶你開開洋葷!”
楊兵還沒來得及推辭,路旁幾個相熟的村民呼啦啦全圍了上來。
“就是!兵子,平時沒少拿你帶的鹽巴火柴,今天既然碰上了,絕對不能走!”
“快快快,去晚了鍋底都沒了!今天可是大肥肉片子燉白菜!”
幾雙粗糙有力的大手連拉帶拽,根本不容反駁。楊兵無奈地嘆了口氣,只能順著人流,被半推半就地擁進了由舊祠堂改建的村食堂。
踏入門檻的那一瞬間,楊兵有些震驚。
寬敞的院子裡支著幾口大鐵鍋,底下柴火燒得劈啪作響。
案板上堆著白花花的富強粉饅頭,熱氣騰騰;旁邊的大鋁盆裡,肥瘦相間的豬肉片在油汪汪的肉湯裡翻滾。
村民們排著長隊,手裡端著粗瓷大碗,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近乎狂熱的滿足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