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這是挖社會主義的根基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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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,軋鋼廠保衛科的巡視力度最近直接翻了倍,明哨暗哨全給撒了出去,可廠區圍牆邊上的廢鋼料還是隔三差五就少一堆。

這天吃過晚飯,楊國富破天荒地沒去院裡跟大爺們扯閒篇,反倒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,坐在堂屋正中間。

他那雙常年握槍、骨節粗大的手摩挲著茶缸邊緣,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正幫李秀梅收拾碗筷的楊兵身上。

“兵子,把手裡的活兒放放,過來。”

楊兵把抹布往灶臺上一搭,扯過毛巾擦乾手,拉了把條凳坐在楊國富對面。

楊國富開口,“今晚待在家裡,哪兒也別去。”楊國富盯著兒子的眼睛,“街道派出所接了死線報,鴿子市有人倒騰咱們廠的鋼材。半小時後,保衛科跟派出所聯合行動,直接收網端人。”

楊兵有些不明所以。

老爹這話是什麼意思?警告?還是試探?

自己這陣子又是弄指標,又是往外掏幾百塊的鉅款,連那頭七八十斤的野豬都憑空變了出來。

楊國富可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偵察兵,嗅覺比獵犬還靈敏。

他該不會是懷疑,自己跟那幫倒騰鋼鐵的黑市販子有牽扯,或者那些錢來路不正?

楊兵的腦子瘋狂運轉,面上卻是一派坦然,甚至還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詫。

“倒騰鋼鐵?這可是挖國家牆角的重罪,那幫人不要命了?”

楊國富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,緊繃的下顎線似乎柔和了半分,他站起身,粗糙的大手在楊兵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。

“這年頭,總有要錢不要命的。老實擱家待著,外頭亂。”

看著楊國富大步流星跨出門檻的背影,楊兵暗暗撥出一口濁氣。

老爹這只是出於軍人的直覺和父親的本能,在給他打預防針,怕他年輕氣盛,誤入歧途折在黑市裡。

夜半子時,城西那片錯綜複雜的衚衕深處,往日裡暗流湧動的鴿子市今夜卻出現了意外。

“都不許動!派出所辦案!”

十幾道刺眼的手電筒強光撕裂了黑暗,尖銳的銅哨聲瞬間刺破了寂靜的夜空。

原本壓低嗓門交易的黑影們頓時四散逃跑。

賣棒子麵的、拿雞蛋換布票的,連滾帶爬地往衚衕死角里鑽。

楊國富一身黑色公安棉大衣,手裡攥著根沉甸甸的警棍,撲向衚衕口那個推著板車的黑影。

“跑?你往哪跑!”

一腳窩心踹,那推車的漢子連人帶車翻倒在地。

麻袋散開,十幾塊泛著冷光的生鐵錠骨碌碌滾了一地,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。

手電筒的光圈狠狠砸在那漢子驚恐扭曲的臉上。

楊國富眉頭一跳,牙關咬得咯吱作響。

這人他太熟了。

軋鋼廠二車間的裝卸工,趙有志。

“趙有志!你他媽吃了熊心豹子膽!廠裡的鐵你也敢往外弄!”

被按在泥水裡的趙有志渾身抖著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絕望地乾嚎起來。

“楊主任!我錯了我錯了!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啊……”

今晚的抓捕目標明確得可怕——只抓倒騰鋼鐵的。

那些賣點農副產品的散戶在驚恐中發現,公安的棍子根本沒往他們身上落,頓時腳底抹油溜了個乾淨。

整整三十六個倒賣鋼鐵的耗子,被麻繩串成了一串螞蚱,連夜押進了街道派出所的審訊室。

一盞一百瓦的白熾燈直勾勾地烤著趙有志的臉。

沒抗住半個小時的連軸轉審問,趙有志的心理防線全面崩潰。

他哆嗦著嘴唇,把廠裡負責接應、偷運的兩個車間正式工吐了個乾乾淨淨。

天剛矇矇亮,軋鋼廠的大喇叭還沒響。

楊國富帶著四個荷槍實彈的保衛科幹事,一身寒氣地撞開了車間大門。

冰冷的手銬直接當著上百個工人的面,咔噠兩聲,銬在了那兩個還在打瞌睡的內鬼手腕上。

整個車間鴉雀無聲,只有生鐵掉落在地的脆響。

第二天上午,廠辦大樓,三樓第一會議室。

屋裡煙霧繚繞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
十幾把蒙著人造革的摺疊椅上,坐滿了軋鋼廠的頭頭腦腦。

楊國富腰桿筆直地站在彙報席上,聲音洪亮得像在作報告。

“初步查明,以趙有志為首的三人團伙,利用夜班裝卸的空檔,半個月內倒賣生鐵、廢鋼共計六百五十斤!非法獲利一百三十餘元!彙報完畢!”

話音剛落,會議室裡直接炸了鍋。

分管生產的李副廠長巴掌把厚重的實木會議桌拍得震天響,震得搪瓷茶缸裡的水都濺了出來。

“六百五十斤!同志們!那是六百五十斤的鋼材!現在全國上下都在砸鍋賣鐵大鍊鋼鐵,恨不得把褲腰帶上的鐵釦都扔進高爐裡!他們倒好,直接從廠裡往外偷!這是什麼?這是破壞生產!這是挖社會主義的根基!必須開除廠籍,直接移交公安機關判刑!”

這話帶著十足的火藥味,立刻引來幾位車間主任的附和。

坐在斜對面的工會主席老張卻皺緊了眉頭,他慢騰騰地端起茶缸抿了一口,對於李副廠長的建議很明顯不滿。

“老李,火氣不要那麼大嘛。偷公家東西確實該重罰,可這趙有志家裡六個半大小子,那兩個工人也是上有老下有小。真要把人開除了、判了,這三個家庭十好幾口人,可就直接斷了活路了啊!我看,是不是給個留廠察看,扣發半年工資,給同志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?”

“改過自新?老張你這叫婦人之仁!今天不開除他們,明天廠裡的高爐都能被他們拆了拉去黑市賣!”

“你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!”

兩派人針尖對麥芒,吵得不可開交。

一直坐在主位上、低頭翻看卷宗的陳書記終於動了。

他將手裡的鋼筆輕輕丟在桌面上。

剛剛還吵得面紅耳赤的會議室,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匯聚到這位廠裡真正的一把手身上。

陳書記抬起頭,佈滿血絲的眼睛緩緩掃過全場,最後將目光越過眾人,穩穩地落在坐在角落裡的兩個身影上。

“吵什麼?解決問題靠的是嗓門嗎?”陳書記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壓迫感,他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併攏,虛虛地點了兩下,“你們倆,說說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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