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我給你們最後一個晚上的時間(1 / 1)
小屋裡,劉小梅癱坐在長條板凳上,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漚糞池惡臭。
她連洗澡的力氣都擠不出,一雙粗糙的手抖得連白瓷缸子都端不穩。
“當家的,這事兒邪門透了!”劉小梅把毛巾摔進搪瓷盆,水花混著黑泥濺了一地,“我在後勤車間幹了三年,哪輪得到我去掏糞坑?那組長今天的眼神,活像要把我生吞了!”
於大力赤著膀子趴在炕沿邊,後腰貼著兩塊膏藥,疼得直抽冷氣。
“你當我就好過?”於大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“老李平時收了我多少好處,今天翻臉比翻書還快!這絕不是點背,絕逼是有人在背後下死手整咱們!”
夫妻倆面面相覷,昏暗的光線將兩人眼中的恐懼無限放大。
一夜輾轉反側。
次日清晨,軋鋼廠的廣播剛響起東方紅的調子,於大力便揣著半條省吃儉用攢下來的禮,弓著腰溜進了二車間主任辦公室。
“李主任,您抽菸。”
於大力滿臉堆笑,點頭哈腰地將那半條煙順著桌沿推了過去。
“李主任,您行行好,透個底。我於大力就是個粗人,到底哪根筋搭錯了,惹了哪路活閻王?您讓我死也死個明白成不?”
老李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,眼皮一掀,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半條煙,並沒有伸手去接。
“於大力,你能在紅星廠混到今天,也是個奇蹟。”老李扯起嘴角,露出冷笑,“死到臨頭了,連自己招惹了誰都不知道?”
於大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雙腿不爭氣地開始打擺子。
老李將茶缸砸在桌面上,水花四濺。
“採購科的楊兵,楊大少爺!昨天親自到我這兒喝的茶,指名道姓讓我好好照顧照顧你和你媳婦!”老李傾下身子,壓迫感十足地盯著於大力,“能讓保衛科楊科長的兒子親自跑一趟,你的面子可真是不小啊!”
於大力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,臉色慘白。
楊兵?
保衛科那個活閻王楊國富的兒子?!
他就算有十個膽子,也絕不敢去觸保衛科的黴頭啊!
“李主任,天地良心!”於大力急得直拍大腿,眼淚都快飆出來了,“我於大力在車間裡老老實實扛鐵,哪有機會去招惹採購科的楊幹事啊!這……這絕對是有誤會!”
老李不耐煩地擺了擺手,把他轟了出去。
於大力失魂落魄地走出辦公室,在廠區裡熬了一整天。
傍晚下班,回到家,劉小梅正端著一碗清湯寡水的棒子麵粥,眼圈腫得像核桃。
於大力反鎖上門,壓著嗓子把白天打聽到的訊息倒了出來。
劉小梅手裡的瓷碗噹啷一聲砸在地上,碎成幾瓣。
“楊兵?咱連他長什麼樣是扁是圓都不知道,上哪兒得罪他去!”劉小梅嚇得聲音劈了叉,雙手攥住於大力的衣袖,“當家的,保衛科那是扒皮抽筋的地方,咱可惹不起啊!要不……咱買點東西,上門磕頭認錯去?”
於大力深吸了一口氣,眼底佈滿血絲。
“認錯也得找準廟門!明天我再去打聽打聽,就是傾家蕩產,也得把這誤會解開!”
隔天一早。
廠區裡機床轟鳴,於大力四處託關係。
終於,一個工友王胖子給他指了條明路。
“老於,你算問對人了。三車間的楊志,那是楊兵的親堂哥!我去幫你探探口風。”
半小時後,王胖子抹著額頭的汗跑了回來,臉色卻更加古怪。
於大力一把攥住王胖子的胳膊,急切得兩眼發綠。
“怎麼樣?楊志怎麼說?”
王胖子掰開他的手。
“人家楊志說了,他堂弟楊兵是個斯文人,辦事最講規矩,絕對不會無緣無故針對誰。老於,你肯定是幹了什麼缺德事,把人得罪狠了!”
線索全斷了。
於大力蹲在牆角,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。
絕望之下,他猛地一咬牙,決定橫下一條心——直接去找正主他爹!
紅星廠保衛科。
楊國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,端坐在辦公桌後。
於大力哆哆嗦嗦地站在門口,連頭都不敢抬,彎腰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。
“楊科長……我……我是二車間的於大力。我真不知道哪兒瞎了狗眼,得罪了楊幹事。求您大人大量,給我一條活路吧!”
楊國富停下手裡批閱檔案的鋼筆,抬起頭,目光落在於大力身上。
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只能聽到於大力粗重的喘息聲。
“於大力。”楊國富靠在椅背上,語氣平緩道,“你們兩口子佔著公家樓道,把一堆破爛堵在別人家門口不挪窩的時候,挺硬氣啊。”
於大力抬起頭,滿臉茫然。
“破爛……門口……”
楊國富冷笑更甚,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“占人家房子的時候,連門牌號都不認得,也不打聽打聽那是誰的產業?昨天晚上,站在你家門口,被你指著鼻子罵毛沒長齊的那個年輕人,就是我兒子,楊兵。”
於大力雙腿一軟,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所有的線索瞬間在腦海裡串聯成線。
昨天晚上那個眼神冷冽的少年,那個被自己媳婦潑了洗腳水、被自己威脅要抽大耳刮子的小子……竟然就是保衛科科長的兒子!
“楊科長!我該死!我真該死!”於大力左右開弓,清脆的巴掌聲在辦公室裡接連作響,臉頰瞬間紅腫一片,“我狗眼看人低!我不是人!我今晚就去給楊幹事磕頭賠罪!”
夜幕再次降臨。
楊兵正站在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前,冷眼看著手裡把玩的黃銅鑰匙。
樓道里傳來一陣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。
於大力和劉小梅拿著禮,滿頭大汗地跑了上來。
一見楊兵,劉小梅直接雙膝一軟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“楊幹事!千錯萬錯都是我們兩口子的錯!我們有眼無珠,衝撞了您老人家!”
於大力更是將那些貴重禮品拼命往楊兵腳邊推。
“楊幹事,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,求您高抬貴手,把我們當個屁給放了吧!”
楊兵微微垂下眼簾,目光從那些禮品上掃過。
“東西拿走。我不缺這點破爛。”
兩口子嚇得渾身一哆嗦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楊兵抬起手腕,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。
“這堆破銅爛鐵,我給你們最後一個晚上的時間。”
“明早太陽出來之前,這過道里要是還留著一片爛菜葉,一根爛木頭……”
“我保證,你們兩口子明天連軋鋼廠的大門都進不去。”
於大力和劉小梅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竄了起來。
“馬上搬!我們現在就搬!絕不髒了您的眼!”
寒風中,夫妻倆根本顧不上冷,脫了棉襖就開始瘋狂搬運那個沉重的生鏽鐵爐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