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我看這老小子是活膩歪了(1 / 1)
夜色深沉,楊兵挺拔的背影已然融進後院的門洞,連一個多餘的眼角餘光都沒留下。
劉大爺手裡的黃楊木柺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震得虎口發麻。
王強老孃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,急得直拍大腿,湊上前壓低了嗓門。
“劉大爺,這……這事兒就這麼算啦?那小兔崽子油鹽不進,咱這全院統籌的口糧本,還怎麼往下收?”
劉大爺轉過頭,手指抖抖索索地指著周圍縮頭縮腦的街坊。
“怎麼辦?你們現在知道問怎麼辦了?剛才他一個人跳腳的時候,你們這群人一個個連個屁都不敢放!”劉大爺咬牙切齒,唾沫星子噴了王強老孃一臉,“就是因為你們平時太慫,才慣得這小王八蛋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!都散了!全給我滾回去!我告訴你們,這事兒沒完,老頭子我絕不跟他善罷甘休!”
眾人見狀,哪還敢觸這黴頭,紛紛縮著脖子,灰溜溜地鑽回了自家屋子。
與此同時,後院楊家。
推開厚實的木門,屋裡昏黃的白熾燈光伴隨著豬板油特有的濃烈香氣撲面而來。
楊國富正坐在四方桌前擦拭著搪瓷茶缸。
李秀梅圍著圍裙,正把剛熱好的窩頭端上桌,見兒子挑簾進屋,趕忙迎了上來。
“兵子,前院敲鑼打鼓地瞎嚷嚷啥呢?怎麼去了這半天?”李秀梅順手接過楊兵脫下來的夾襖。
楊兵大剌剌地拉開長條凳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熱水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。
“還能有什麼事,劉老頭眼紅咱家的定量,想打著街道辦的幌子,把全院的糧本肉票都收上去由他統一分配。說是劫富濟貧,其實就是想吃白食。”
楊國富手裡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,水花四濺,一拍桌子霍然起身。
“放他孃的屁!老子在前線拼命換來的安生日子,廠裡給定下的定量,他一個閒漢憑什麼來收?我看這老小子是活膩歪了!”
楊國富氣血上湧,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衝,那架勢活像要活撕了劉大爺。
楊兵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父親那粗壯的胳膊,嘴角扯出混不吝的笑意。
“爸,您犯不上跟那群禽獸置氣。”他把楊國富按回長條凳上,眼神透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老辣,“我壓根就沒搭理他們。後院這邊的票據我直接卡死了,誰也別想動一分一毫。他們現在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——做美夢呢。您去鬧,反倒顯得咱們心虛。”
李秀梅也在一旁連連勸阻,楊國富這才冷哼一聲,硬生生壓下了心頭的火氣。
楊兵幾口啃完手裡的窩頭,用手背抹了抹嘴。
“折騰大半宿,困了。您二老也早點歇著,由著他們折騰去,翻不出什麼浪花。”
窗外寒風呼嘯,而前院的另一側,柱子家的破敗小屋裡卻是一片寂靜。
柱子娘裹著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被,在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,怎麼也合不上眼。
剛才在大槐樹下,她為了迎合劉大爺,當眾背刺了楊兵。
這會兒冷風一吹,腦子清醒過來,立刻感到後怕。
楊兵可是個有能耐的。
柱子現在的工作,全指望人家提攜。
萬一楊兵記仇,隨便找個由頭把柱子給開了,他們這還不馬上餓死在四九城的冬天裡?
可即便怕到了骨子裡,她那狹隘的腦海中,卻始終沒有閃過道歉這兩個字。
她滿腦子算計的,只是如何能保住好處,又不用低聲下氣地去認錯。
屋子角落的地鋪上,兩道微弱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。
燕子和剛子並排躺在稻草鋪墊的褥子上,前院開會時的動靜那麼大,這姐弟倆把外頭的話聽了個真真切切。
燕子翻了個身,湊到弟弟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卻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。
“剛子,你聽見咱娘剛才在外頭說的話沒?明兒一早,你趕緊尋個空,把這事兒原原本本地告訴大哥和爹。咱娘這是要把恩人往死裡得罪啊!”
剛子在黑暗中狠狠地咬了咬牙,稚嫩的聲音裡夾雜著掩飾不住的憋屈。
“姐,我都替咱娘臊得慌!楊大哥平時往咱家送了多少野豬肉、多少肥魚?過年連口肉湯都是人家施捨的!現在她倒好,幫著外人去咬楊大哥!真是不識好歹到了極點!”
一夜無話。
次日清晨。
楊兵早早翻身起床,連早飯都沒吃,騎上那輛墨綠色的腳踏車,藉著晨霧的掩護直奔水雲村。
他輕車熟路地在後山轉了一圈,弄了幾隻肥碩的野兔和兩隻野雞。
處理乾淨後,楊兵拎著帶著血腥氣的麻袋,調轉車頭,直接來到了大伯楊國強家所在的衚衕。
大伯母孫桂芝正端著個破瓷盆在院門口倒泔水,一抬頭瞧見大侄子推著車走過來,頓時喜笑顏開,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擠滿了褶子。
“哎喲!兵子!這大冷天的,你怎麼跑過來了?快進屋暖和暖和!”
孫桂芝熱情地把楊兵往屋裡讓,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那沉甸甸的麻袋上瞟。
楊兵進了屋,也不客氣,把麻袋往堂屋地上一放,裡面頓時傳出沉悶的肉響。
“大伯母,昨兒個下鄉順手弄的,給您和大伯添個菜。”楊兵拉過一條板凳坐下,目光環視了一圈屋裡簡陋的陳設,語氣變得嚴肅起來,“我大伯去廠裡了?家裡最近的糧食還週轉得開嗎?”
提起這事,孫桂芝嘆了口氣,把手在圍裙上搓了搓。
“你大伯走得早。這兩天街道又往下壓了定量,粗糧都快見底了。不過你別操心,實在不行,我這幾天去鴿子市轉悠轉悠,拿點舊物什換點棒子麵回來,總能對付過去……”
“不行!”
楊兵打斷了她。
“大伯母,現在風聲緊得很!上面馬上就要嚴打,鴿子市那種地方,便衣公安天天盯著。您要是被抓了典型,連累了我大伯的工作事小,弄不好可是要吃牢飯的!”
孫桂芝被楊兵的氣勢嚇了一跳,愣在原地連連點頭。
楊兵放緩了語氣,伸手拍了拍孫桂芝的手背。
“大伯母,咱們是一家人,您聽我的。家裡的糧食不夠吃,您隨時去找我,我這頭路子廣,總有辦法弄到糧。但鴿子市,您絕對不能去,聽見沒有?”
孫桂芝看著侄子的眼睛,心裡沒來由地踏實了許多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哎!大伯母聽你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