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你得當牛做馬報答人家(1 / 1)
楊兵垂下眼眸,目光從那一堆形同廢紙的鈔票上掃過。
“錢自己收好。明天一早,你們去大隊和公社把關係落了,後天一早,火車站碰頭。”
這兩句話乾脆利落,直接錘定了林大勇一家人的命運。
楊婷慌亂地將碎布包塞回炕蓆底下,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,侷促地搓著手。
“小兵,天都擦黑了,山路難走。你今晚就在家歇下,睡這鋪火炕。我……我去後院借點柴火,給你燒點熱水燙燙腳。”
楊兵環顧四周。
除去其他生活用,剩下的空間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屋裡一個大人,兩個半大孩子,再加上還有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,這炕上哪還有他的位置。
留下,只能讓本就窘迫的林大勇一家去睡冰冷的硬泥地。
“不必了。”楊兵將挎包往肩上一搭,伸手繫緊衣服釦子,“這地方太擠,轉個身都費勁。我在縣城的招待所定好了床位,今晚回城裡住,明天準時過來。”
話音剛落,院外那扇木門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。
一陣踉蹌的腳步聲踩著枯草逼近。
一個老頭撞了進來。
他胸膛胸膛劇烈起伏著,剛邁進門檻,鼻翼就開始瘋狂翕動,渾雙眼根本顧不上看一身新衣的楊兵,而是盯著散發著餘味的灶臺。
“大勇……大隊長說……說城裡來客了?還……還帶了肉包子?”
老頭嚥唾沫的聲音極大,在這間寂靜的破屋裡清晰可聞。
楊兵冷眼看著這一切,這飢餓到極點的貪婪眼神,他太熟悉了。
他衝林大勇使了個眼色,下巴微微一抬。
林大勇心領神會,趕緊把剛才沒捨得吃的最後兩個白麵肉包捧在手心裡,顫巍巍地迎了上去。
“爹,您快吃。”
林老頭連推辭的客套都省了,雙手奪過包子。
根本不存在咀嚼的動作,那嘴唇張到最大,半個包子直接塞進喉嚨,油水順著嘴角往下滴。
他吃得太急,甚至翻了個白眼,用力捶打著胸口才把死麵嚥了下去。
直到兩個包子徹底下了肚,那股飢餓的感覺才稍微退下去一點。
林老頭回過神,老臉瞬間漲得通紅,侷促地把手往衣服上使勁蹭。
“讓……讓兵子看笑話了。這肚子……實在熬不住啊。”
林大勇紅著眼眶,一把拉住自家老爹的胳膊,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打著顫。
“爹!我不怪您!咱馬上就熬出頭了!我岳父把鋼鐵廠的鐵飯碗讓給我去頂崗了,小兵兄弟這次就是專門來接我們全家去四九城的!”
林老頭渾身打了個激靈。
他瞪著林大勇,又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楊兵。
足足靜默了十幾秒,老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才一點點滲出淚水來。
“好事,能活命了……”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林大勇的後背上,“去了城裡,好好幹!千萬別偷懶耍滑頭!你岳父一家給了你第二條命,你得當牛做馬報答人家!”
說到這裡,老頭語氣突然一頓,原本激動的情緒迅速被落寞取代。
他低著頭,盯著鞋尖上。
“這一走……天高路遠的,以後還能回得來嗎?”
這年頭,戶口一旦遷走,想跨越千山萬水回個老家,難如登天。
楊兵捕捉到了老頭心底的恐不捨,上前一步,聲音平穩有力。
“怎麼回不來?我今天能從四九城回到村子裡,姐夫以後自然也能。等廠裡放了探親假,攢夠了路費,買張火車票隨時都能回來看看。”
這番話讓林老頭心下稍安,能回來就好。
他撥出一口濁氣,點著頭,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。
“這就好,這就好啊……”老頭環顧了一圈這住了幾十年的破屋,目光閃爍,“那大勇,你們這一走,這房子,你看怎麼弄?”
“爹,這房子您看著辦!”林大勇此刻滿腦子都是城裡的好生活,大手一揮,“留給我哪個兄弟住,全憑您做主!”
楊兵看了一眼外頭徹底暗下來的天色,推著腳踏車準備離開,目光掃過屋內的夫妻倆。
“今天晚上,把該收拾的東西全收拾妥當。除了貼身衣物和幾床禦寒的鋪蓋,鍋碗瓢盆破銅爛鐵一律扔下。我明天上午過來帶你們去辦手續。”
走到院門口,楊兵腳下一頓,回頭,目光深邃。
“記住,今天晚上把門關死。頂崗進城的訊息,一個字也不許往外漏。”
林大勇愣在原地,不明所以地張了張嘴。
“城裡的工作崗位,在這窮鄉僻壤就是一塊滴著油的肥肉。”
楊兵冷笑一聲,聲音極具穿透力,“你們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,明天就會有一大群眼紅的鄉親堵了這扇破門。到時候,借錢的、求帶走的、甚至胡攪蠻纏不讓你們走的,全都會冒出來。想順利離開,就給我憋在肚子裡!”
林大勇嚇得臉都白了,瘋狂點頭。
“小兵兄弟,你放心!我連個屁都不往外放!”
車鈴聲響起,楊兵單腿跨上腳踏車,藉著微弱的月光,徑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看著楊兵的背影徹底隱沒,林大勇激動地猛搓雙手,在逼仄的屋裡來回轉圈,嘴裡不斷念叨著。
“這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!咱要成城裡人了!”
楊婷無奈地翻了個白眼,抓起炕上包袱皮砸在他身上,刻意壓低了嗓門。
“小兵剛怎麼交代的?你生怕別人不知道是嗎?趕緊閉嘴,收拾東西!”
……
兩個小時後。
縣城,國營飯店。
熱氣騰騰的麵湯翻滾著,肉絲蓋在麵條上,散發著誘人的醬香。
楊兵坐在靠窗的位置,將幾張全國通用糧票和零鈔拍在桌上,大口吃著晚餐。
吃飽喝足,楊兵推著腳踏車,回到了縣招待所。
楊兵和衣躺在木板床上,雙手枕在腦後,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圈昏暗的燈暈。
明天有時間,回家好好看看,已經很久沒回了,也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!
清晨的薄霧還沒散。
楊兵單腳撐地,將腳踏車停在村口。
後座上,一個麻袋用粗麻繩綁得死緊,足足一百斤的細糧玉米麵,壓得車胎微微癟了下去。
這是他清晨從空間裡剛剛提出來的。
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,一個老頭抬起眼皮。
目光在腳踏車上停頓了一秒,隨後移向楊兵。
老頭眉頭緊鎖,眼神裡全是警惕。
“找誰啊?咱們村可沒閒糧招待外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