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誰家沒幾個窮親戚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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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議室裡的反應,反倒讓主位上的江慶揚生出一種錯覺。

他將目光從吳松陽憋屈的老臉上收回,嘴角重新掛上淡笑。

“既然第一件事大家達成了共識,那咱們就順著過第二件。”江慶揚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,視線越過長桌,精準地盯在最末端的楊國富身上。

“我初來乍到,就在意見箱裡看到一封很有意思的群眾舉報信。”江慶揚故意停頓了一下,眼神變得凌厲起來,“信上說,保衛科楊科長在升任科長之後,立刻將自己的親戚安插進了鋼鐵廠的隊伍裡。楊科長,當著全廠領導班子的面,你是不是該給組織一個合理的解釋?”

空氣再次緊繃。

楊國富依然穩穩坐在椅子上,臉龐上沒有慌亂,只是眼神冰冷,鎖住江慶揚。

還沒等楊國富開口,吳松陽手裡把玩著打火機,似笑非笑地抬起了頭。

“江廠長,這事兒您恐怕是真沒摸清咱們廠的底。”吳松陽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扔,發出清脆的響聲,“前陣子鋼鐵廠大擴招,為了安撫老職工的情緒,每個處級以上領導的手裡,組織上都分派了幾個招工名額。老楊把名額給了親戚,那是按規矩辦事,手續全在人事科掛著。怎麼?照您的意思,咱們得把全廠手裡有名額的領導,全都叫到大操場上開個批評教育大會?”

這話一出,在座的幾個科室主任臉色都不對勁了。

誰家沒幾個窮親戚?

這要是深究下來,拔出蘿蔔帶出泥,誰也落不著好。

江慶揚立刻察覺到風向不對,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隨即打了個哈哈。

“原來是這麼個情況,看來是我初來乍到,還沒調查清楚,偏聽偏信了。那這件事翻篇,咱們接著說第三……”

“慢著。”

一聲冷喝,在會議室裡炸響。

楊國富雙手撐在桌面上,身子前傾,重重壓在實木桌面上。

他盯著江慶揚,目光裡的殺氣毫不掩飾。

“江廠長一句沒調查清楚,這頂假公濟私的帽子就想這麼揭過去?”

楊國富的聲音不大,卻震得人耳膜發麻,“連最起碼的查證都不做,就在領導班子會上直接給老同志定罪!這是哪家的規矩?哪門子的作風?既然是你偏聽偏信冤枉了人,難道不應該當眾道個歉嗎!”

會議室裡頓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。

誰也沒想到,平時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保衛科老楊,今天居然敢當面硬剛新廠長。

“腦子裡除了這點爭權奪利的彎彎繞繞,沒有半分規矩教養!”楊國富腰桿挺得筆直,毫不留情地把這層窗戶紙捅了個稀巴爛。

江慶揚那張白淨的麵皮瞬間漲得通紅,額角的青筋狠狠跳動了兩下。

他捏著那支派克鋼筆,恨不得將其捏碎,但礙於全場異樣的目光,只能硬生生將這口惡氣嚥進肚子裡。

“楊科長批評得對,這件事,是我唐突了。我向你道歉。”

江慶揚擠出這句話,臉上的肌肉都在隱隱抽搐,“那咱們說第三件。我昨天進廠查崗,發現保衛科個別幹事執勤期間抽菸閒聊,態度極不端正。楊科長,這兵熊熊一個,將熊熊一窩,你這隊伍到底怎麼帶的?”

楊國富冷笑一聲,重新坐直了身子。

“陳老書記在廠裡主事這麼些年,鋼鐵廠連根鐵絲都沒丟過,他老人家從沒覺得保衛科不盡心。你江廠長來報到的第一天,就在門崗看出端倪了?”

楊國富毫不客氣地回敬,“行,既然說態度不端正,拿證據出來。是誰,什麼時間,在哪個崗哨,你點出名來,我保衛科絕不姑息!”

江慶揚臉色愈發陰沉,語氣也帶上了怒意。

“陳書記是老做派,我江慶揚帶隊伍,自然有我嚴苛的標準!”

“江廠長,您這火氣有點旺啊。”吳松陽適時地插了進來,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擺了擺手,“處罰幾個基層小幹事,連通報批評都算不上的芝麻綠豆,哪值得拿到班子碰頭會上耽誤大家的時間?現在廠裡高爐連軸轉,耽誤了生產指標,工業部怪罪下來,算誰的?”

一直沒吭聲的李副廠長此時也端起茶缸,吹了吹浮沫。

“老吳這話在理。新官上任三把火是好事,但火別燒偏了。我看散會吧,下面一堆事等著呢。”

兩位資歷最深、實權最大的副廠長一唱一和,底下的科長主任們立刻心領神會,紛紛開始收拾桌上的筆記本,再也沒人看主位上的江慶揚一眼。

江慶揚的麵皮徹底掛不住了,站起身,鐵青著臉甩出一句散會,大步流星地摔門而去。

看著那道狼狽離去的背影,吳松陽眼底閃過精光。

他轉頭看向李副廠長和楊國富,下巴微微一揚。

“老李,老楊,上我辦公室坐坐。”

副廠長辦公室內,厚重的窗簾拉上了一半。

吳松陽親自給兩人倒了杯高碎,順手遞給楊國富一根大前門。

“老楊,今天這出可不像你平時的脾氣。”吳松陽吐出一口濃煙,三角眼微微眯起,“透個底,你跟這位新來的江廠長,到底什麼過節?”

楊國富沒有接煙,手在膝蓋上慢慢攥成拳頭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“血海深仇,有他沒我。”

短短八個字,透著股濃烈得化不開的鐵血殺伐氣。

吳松陽和李副廠長對視了一眼,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的神色。

“我託朋友打聽過了。”吳松陽壓低了聲音,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圈,“這小子的親爹,在部委裡坐著這把交椅,地位不低。他這次空降軋鋼廠,根本不是來抓生產的,純粹就是為了鍍金。最多三年,拍拍屁股就得高升。”

“來咱們地盤上鍍金,還想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?”李副廠長冷笑連連,胖乎乎的手指敲擊著桌面,“真當咱們這些老骨頭是泥捏的?”

“所以啊,咱們得合力。”吳松陽目光灼灼地看著楊國富,“廠裡管生產是老李,管後勤是我,保衛科的槍桿子在你老楊手裡。他江慶揚就算背景通天,在這紅星軋鋼廠裡,咱們照樣能把他架成個光桿司令!只要咱們抱團,他一道命令也出不了廠長辦公室!”

與此同時,保衛科大樓外的梧桐樹下。

楊兵靠著樹幹,冷眼看著從大樓裡走出的楊國富。

不用問,只看父親那雙通紅眼睛,楊兵心裡的猜測就已經坐實了。

“爸。”楊兵走上前,聲音出奇地冷靜,“江慶揚,就是當年搶了你一等功的那個人,對吧?”

楊國富渾身一震,停下腳步,盯著兒子。

過了許久,他才頹然地閉上眼睛,艱難地點了點頭。

“行,我知道了。你帶我姐去辦手續吧,剩下的事交給我。”

楊兵拍了拍父親的肩膀,轉身徑直走向行政辦公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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