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風太大,沙子迷了眼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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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加緒眼底泛起一層水光,嘴唇顫抖了幾下。

他沒有罵孫子胡吹大氣,而是反手緊緊握住了沈一鳴的手腕。

“好,好。我孫子出息了,真出息了……”

沒過多久,老屋的寧靜就被一陣喧鬧聲打破。

大伯沈建國和四叔沈建軍兩拖家帶口,踏進了院門。

大伯母手裡還拎著兩隻褪了毛的老母雞,進門就扯著嗓子張羅起來。

一大家子十幾口人擠在逼仄堂屋裡,嗑著瓜子,氣氛火熱。

趙淑梅看人到齊了,清了清嗓子,從貼身的內兜裡摸出那張揉得皺巴巴的記賬紙。

沈一鳴心領神會,解下雙肩包,拉開拉鍊,直接將包底朝上。

一沓沓綁百元大鈔如同紅色的瀑布,傾瀉在桌子上。

屋裡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定格,連大伯母嘴邊磕了一半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。

幾十道目光黏在那堆現金上。

沈一鳴迎著眾人震驚的目光。

“大伯,四叔。這陣子股市行情好,大家湊的本錢滾了幾圈。但我琢磨著,這牛市的邪風颳不長久,做人得見好就收。所以我把錢全拋了套現,連本帶利,今天咱們按賬本分清楚,大家也過個肥年。”

這個解釋天衣無縫。

股市這玩意兒在村裡人眼裡就是合法的賭博,誰能帶著他們贏錢,誰就是活財神。

趙淑梅挺直了腰板,拿起紙條,開始點名發錢。

“大哥,當初你們家拿了五千,翻兩點五倍,這是一萬二千五,你點點。”

大伯接過那厚厚一沓錢,眼眶都紅了。

“一鳴這腦子是怎麼長的!這就翻倍了?咱們種十年地也攢不下這麼多啊!”

分錢的過程出奇地順暢。

四叔家分了兩萬多,激動得連連給沈一鳴敬茶;大伯母更是恨不得把沈一鳴誇出一朵花來,當初借錢時的那點酸言酸語早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
看著親戚們臉上那種狂喜,沈一鳴靠在門柱上,嘴角含笑。

這就是他重生的意義,不需要去向誰證明什麼,只要能讓在乎的人不再為五斗米折腰,這錢就花得值。

而趙淑梅和沈小冉母女倆,此刻比他還高興。

趙淑梅被幾個妯娌圍在中間恭維,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,那股壓抑了十幾年的自卑,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。

臨近中午,堂屋裡大伯母和幾個媳婦已經開始切肉炒菜,油煙味混合著肉香在小院裡瀰漫。

沈一鳴正想去水井邊洗把臉,冷不防後腰被人捅了兩下。

回頭一看,爺爺沈加緒衝他使了個眼色,然後揣著手,悄悄朝後院堆放雜物的黑屋子走去。

沈一鳴一頭霧水地跟了進去。

剛一進門,老人就趕緊把門虛掩上,聽了聽外面的動靜。

接著,沈加緒從貼身的舊棉襖內襯裡,掏出剛才分給他的那兩萬五千塊錢。

這錢顯然被他攥得太緊,上面還沾著些許老人的汗水溫度。

老人二話不說,抓起沈一鳴的手,把這厚實的一捆錢塞進他的大衣兜裡。

“一鳴,這錢你拿著。你剛才說要蓋新房子,那可是個無底洞!買磚買水泥、請人工,哪哪都要錢。爺爺平時吃自己種的菜,花不著錢,你把這錢揣好,千萬別讓你媽看見,她嘴碎!”

感受著兜裡的現金,沈一鳴只覺得鼻尖一酸。

三十五歲的靈魂,在商場上見慣了幾千萬甚至上億資金的冷血博弈。

可此刻,這區區兩萬五,卻壓在他的心尖上。

這是老人掏空了家底,毫無保留的偏愛。

他反握住爺爺的手,把錢又推了回去。

“爺爺,您就安心收著買點好煙抽。您孫子現在,真不差這點蓋房子的錢。”

沈一鳴將那捲鈔票一點點按回破棉襖的最深處。

他替老人把衣襟的扣子重新系嚴實。

“爺爺,您孫子能在城裡攪弄風雲,就真看不上這萬兒八千的。錢您務必留著買點好煙,別總抽那嗆嗓子的旱菸葉子,蓋房子的事,我心裡有數。”

感受到大孫子掌心傳來的力道,沈加緒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,終究是拍了拍沈一鳴的手背,連連點頭應下。

推開雜物間的木門,院子裡的肉香已經濃郁得化不開。

趙淑梅和沈小冉一人提著個裝滿紙錢香燭的竹籃,另一人端著裝有刀頭肉和白酒的托盤,正等在屋簷下。

按照沈家灣的規矩,大年三十祭祖上墳是雷打不動的頭等大事。

“走吧,趁著日頭好,去看看你爸。”

趙淑梅緊了緊身上的紅呢子大衣,率先邁出院門。

一家三口加上沈加緒,踩著村後那條土路,頂著凜冽的寒風向後山走去。

山路出乎意料的好走,沿途的枯枝敗葉顯然被人提前清掃過。

等到了半山腰那座朝南的墳包前,沈一鳴才發現,不僅墳頭被添了新土,連周圍的雜草也被連根拔除,乾乾淨淨。

沈加緒嘆出一口白汽。

“你大伯和你四叔前天剛來平過土。你爸雖然走得早,但這家裡的人都沒忘了他。”

沈一鳴默然不語,目光越過墓碑,釘在墳包右側那棵迎風瑟縮的小松樹上。

一陣寒風颳過,他身體一僵。

三十五歲時的記憶呼嘯而來,前世的自己就在這個位置,親手揮動斧頭砍斷了這棵已經長成參天大樹的青松。

他在這片凍土裡挖開一個坑,將勞碌一生、未曾享過一天清福的母親,永遠地埋在了父親的身邊。

那時的痛不欲生,那種連呼吸都帶著絕望,時隔一世,依舊撕裂了他的偽裝。

鼻尖一陣酸楚上湧,溫熱的液體奪眶而出,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砸在枯黃的凍土上。

趙淑梅正蹲在地上擺放貢品,一抬頭看見兒子滿臉是淚,登時慌了神,連手裡的酒杯都差點打翻。

她慌忙起身,用手指胡亂抹著沈一鳴臉上的水痕。

“哎喲,這孩子,你爸都走十幾年了,怎麼今天反倒哭成個淚人兒了?”

沈一鳴胡亂用手背蹭了一把臉,用力吸了吸發酸的鼻子。

“風太大,沙子迷了眼……就是突然覺得,心裡有些悶得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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