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你也不想自己的賭場被搶吧(1 / 1)
“小五。”
“能不能給朕解釋一下,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你在大街上騎馬的?”
“朕是不是說過,大街上非必要不得騎馬,影響百姓生活?”
他的聲音不重,但唐昊的後背已經溼透了。
“你可倒好,直接堵了半條街。”
“父皇……兒臣收到下人來報,說九弟在這搶糧,兒臣一時心急,這才騎馬趕來。”
“兒臣是怕九弟誤入歧途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。
誤入歧途。
五皇子的嘴是真會找角度。明明是來興師問罪的,硬生生拗成了兄長關懷。
乾皇轉過身,看向唐長生。
“小九,可有此事?”
“回稟父皇,確有此事。”
唐長生從門框上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米粒。
“不過。”
他往旁邊讓了半步,露出身後校場上那八百號人。
乾皇的視線落過去。
前排那個瘸腿老兵拄著柺棍站在最前頭,左腿上的綁帶鬆了一半,被風吹得耷拉著。往後看,缺胳膊的、獨眼的、白了半頭髮的,歪歪斜斜擠在一塊,連個齊整的方陣都擺不出來。
唐長生沒刻意去描述這些人的慘狀。他只說了一句。
“父皇您看看兒臣府上這些親衛,都是缺胳膊少腿的,跟您說的精兵,貌似有點差距。”
乾皇沒接話。
唐長生繼續往下說,語氣平平的。
“兒臣以為,他們吃飽了,也能稱得上精兵了。”
他朝米行裡頭揚了揚下巴。
“所以兒臣才帶他們來搶糧。兒臣是奉旨搶糧啊。”
這四個字落地的時候,唐昊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奉旨搶糧。
這小子是瘋了不成?
乾皇盯著唐長生看了三息。然後笑了。
“哈哈,好一個奉旨搶糧。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目光從那八百人身上掃過去,笑意收了一半。
“小九你說的沒錯。這些老兵,吃飽了才能稱得上精兵。”
跪在地上的唐昊腦子轉了一下。
吃飽了就是精兵?八百個殘廢吃飽了就是精兵?
父皇在幫他。
“不過——”乾皇話鋒一轉,“朕看這人數好像有點不對。朕給你批的是三千精兵,這是為何啊?”
唐長生垂下眼。
“只有八百人願意跟隨兒臣。”
乾皇沒追問是誰從中作梗,也沒看唐昊。
“此事就此結束。”
乾皇轉身面向唐昊。
“小五,你給一千石糧食給小九,夠他的八百人吃一個月。”
唐昊的牙關咬緊了。
一千石。
那是整整十車糧食。
他張了張嘴,“父皇。”
“你縱馬之事,就算了。”
這句話堵死了所有退路。
縱馬違禁是能上刑部的事。乾皇拿這件事換了一千石糧食的沉默,這筆賬唐昊不敢不認。
“兒臣……遵旨。”
唐昊的額頭重新貼回手背上。聲音啞得厲害。
唐長生躬身一揖。
“孩兒謝過父皇。”
他直起身,停了一拍。
“父皇,孩兒還有一事。”
唐昊的脊背猛地僵住了。
那股不好的預感從尾椎骨一路竄上來,竄到後腦勺。
“你還有何事?”
唐長生的手背在身後,手指搓了搓。
“父皇,您覺得養兵,除了糧食,還需要什麼呢?”
乾皇沒答。
唐長生往前邁了半步。
“兒臣沒有的話,可能還要奉旨搶啊。”
馬統領站在唐長生身後三步的位置,聽見這話,嘴角抽了一下。這位九殿下是真敢說。當著皇帝的面威脅五皇子,還威脅得這麼理直氣壯。
周統領悄悄拿胳膊肘捅了捅馬統領,兩人對了個眼神——跟對人了。
乾皇沉默了兩息。
“小五,再給小九白銀萬兩。”
唐昊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,差點沒穩住。
萬兩。
白銀萬兩。
“父皇,這是不是太多了……”
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每個字都帶著顫。
唐長生在旁邊開口了。
“五哥此言差矣。”
他的手從身後拿出來,朝西市的方向指了指。
“你也不想自己的賭場被搶吧?”
唐昊的腦袋嗡了一聲。
賭場。
他在京城還開著三家賭場。那是他大半的進項來源。要是這瘋子帶著八百個不要命的殘兵衝進賭場。
“小九,你……”
“我給。”
唐昊把後面的話全咽回去了。
他跪在那裡,膝蓋已經沒了知覺。
“來人,把萬兩白銀抬上來。”
唐昊的隨從面面相覷,誰都沒敢動。唐昊的拳頭在袖子裡攥了又松,鬆了又攥,最後一咬牙。
“聾了?抬!”
四口箱子從米行裡抬了出來,擱在米行門口。箱蓋開啟,整整齊齊的銀錠碼在裡頭,日頭照上去白花花一片。
八百個殘兵裡有人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。
呂安站在人群最後面,嘴巴張成了一個圓。
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——一千石糧食加萬兩白銀加太子昨晚給的百兩黃金……九殿下今天出門的時候兜裡還沒有十文錢呢。
乾皇拍了拍衣袖。
“小九,既然拿了糧食,就別再來搶糧了。”
“兒臣明白。糧食已經不成問題了,絕不會再來搶。”
唐長生躬身送駕,一直彎著腰,直到鑾駕轉過街口消失不見。
他直起身的瞬間,餘光掃到唐昊還跪在原地沒起來。
不是不想起,是腿麻了。
唐昊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,膝蓋上的青石板灰蹭了一片。他的隨從趕緊上來攙扶,被他一把甩開。
他走到唐長生面前,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三步。
“老九。”
唐昊的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你好得很啊。”
唐長生看著他,沒接話。
“我們走著瞧。”
唐昊轉身走了。
唐長生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尾。
早知道不讓禁軍統領給他使絆子了。
唐昊坐上馬車的時候,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句話來回轉。一千石糧食,萬兩白銀,全打了水漂。
米行門口。
唐長生收回視線,轉過身。
“趙子常。”
趙子常從側面無聲走過來,槍桿拄在地上。
“叫他們把糧食和銀子都給我搬去親王府。”
趙子常抱拳,轉身朝那八百人走過去。
馬統領和周統領已經在組織人手了。瘸腿的老兵第一個上前,一手拄著柺棍,一手去搬糧袋。旁邊獨眼的老兵一把攔住他,“你歇著,我來。”
呂安小跑到唐長生身邊,臉上的表情還沒從震驚裡緩過來。
“殿……殿下,您是怎麼知道陛下會幫您的?”
唐長生沒回答這個問題。
父皇來得太快了。
趙子常前腳出發去請駕,後腳鑾駕就到了。
這不是被請來的。是早就在附近看著的。
那就意味著——乾皇從一開始就知道他要來搶米行。甚至知道唐昊會騎馬趕來。甚至知道會發生什麼。
他什麼都知道。
他在看戲。
唐長生站在米行門口,日頭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,把他的影子壓成了腳下窄窄的一團。
八百人扛著糧食和銀子,歪歪斜斜地往親王府的方向走。隊伍拉得老長,走得慢,走三步歇一步。
但沒有一個人掉隊。
唐長生跟在隊伍最後面,趙子常走在他右側。
趙子常忽然開口。
“殿下,屬下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說。”
“陛下既然一直在附近……那他為什麼不直接下旨撥糧,反而要看著您來搶?”
唐長生往前走了兩步,沒回頭。
“因為他在試我。”
趙子常的腳步頓了一拍。
“試你什麼?”
唐長生的聲音不大,被風吹得散了一半。
“試我到底是個瘋子——”
“還是個能用的瘋子。”
隊伍前頭,那個瘸腿老兵忽然停住了,拄著柺棍回頭朝唐長生喊。
“殿下!前面路口有人攔路!”
唐長生抬頭看過去。
路口站著一個人。
穿著三品武將的官服,腰佩金刀,身後跟著兩百甲兵,把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來人正是今早朝堂上領了剿匪令的那名武將。
他看著唐長生,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九殿下,末將奉命剿匪,正好缺些糧草。您這一千石糧食——能不能借末將先用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