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你承認這是你的山洞了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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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。

百官散了個乾淨,殿裡就剩幾個太監在收拾。

唐長生沒走正門,繞了條小路,穿過御花園的月洞門,拐進後花園。

乾皇坐在石亭上。身邊就站了一個人——李公公。

唐長生走到亭子外頭,站住了。

“父皇。”

乾皇頭都沒抬。

“過來坐。”

唐長生進了亭子,在乾皇對面坐下。

“父皇,那黃正德今天在殿上鬆了口,但回去之後大機率不會老老實實把銀子交出來。”

乾皇沒吭聲。

唐長生繼續往下說。

“五萬石糧、十萬兩銀,對黃家來說不算多。但他要是痛痛快快交了,等於當著滿朝文武承認自己貪了。”

“他不敢開這個口子。”

乾皇終於抬了下眼皮。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他今晚一定會連夜轉移財產。”

“銀子藏起來,明天早朝往地上一跪,哭窮、叫屈、裝可憐。到時候再來一群人替他求情,這事就糊弄過去了。”

“得派人盯著他。”

“今晚他往哪運,運多少,藏哪個山頭,全得盯死了。”

乾皇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“正有此意。”

他偏頭看了李公公一眼。

李公公微微躬身,什麼話都沒說,轉身就走了。腳步落在石板上,一點聲響都沒有。

唐長生沒再多待,起身告退。

黃府。

正廳的門從裡面關了,窗戶也用厚簾子遮得死死的。

八張太師椅圍了一圈,坐了七個人。

黃正德坐在上首。

“各位,今天早朝的事,你們都看見了。”

他擱下茶碗。

“九皇子那豎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要抄我的家,皇上非但沒攔,還順著他的話逼我交銀子。”

“如今我們該怎麼做?”

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的是周家家主周元慶,五十出頭,留一把山羊鬍子,瘦得顴骨凸出來。

他捻了捻鬍子尖,沒急著接話。

右首坐著的是吳家的吳啟明,禮部尚書。

“黃兄,我先問一句。”

“五萬石糧、十萬兩銀,你拿得出來嗎?”

黃正德的臉一沉。

“拿得出來。”

“那為什麼不交?”

“我交了,你們怎麼辦?”

“今天抄我黃家,明天那轉盤再轉一圈,扎到你吳家頭上,你交不交?”

“後天再轉,周家、李家、孫家在座哪一位逃得掉?”

廳裡安靜了。

周元慶終於開了口。

“所以黃兄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團結。”

黃正德站起來,掃了在座的人一圈。

“是向皇帝束手就擒?還是團結起來。”

最裡面那把椅子上坐著個年紀最大的老頭,姓孫,孫家家主孫伯年。七十多了,頭髮全白,但坐得筆直。

孫伯年拄著柺棍,慢悠悠開了口。

“我就不信那皇帝敢跟我們所有世家作對。”

他的柺棍在地上頓了一下。

“別忘了,當初我們能助他造反成功,現在也依舊能把他弄下來。”

這話一出來,在場六個人的臉全變了。

“慎言!”他壓低了嗓門,朝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。“孫老,這話出了這個門,我們幾家全得抄!”

孫伯年哼了一聲,沒接話。

吳啟明站起來,走到黃正德面前。

“黃兄,明日早朝我們都會替你說話。大家一起跪下來求情,皇帝總不能把滿朝世家全得罪了。”

他拍了拍黃正德的肩膀。

“你可要頂住。”

黃正德點了點頭。

“各位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
客人散了之後,黃正德一個人在廳裡坐了半炷香。

然後他叫來了管家。

“老六,把庫房裡的東西全部轉走。”

“今晚就走。運到城外北山的洞子裡去。”

管家愣了一下。

“家主,全部?”

“一兩銀子都不能留。”

黃正德想了想。

“總得留點意思意思。”

“留十兩。”

子時。

京城北門外三里地,一條野路拐進山林。

十二輛大車,裹著黑布蒙著燈,車輪子纏了麻布,碾在土路上悶聲悶響。每輛車後面跟著四個家丁,腰裡彆著刀。

車隊鑽進北山的岔路,七扭八拐,最後停在一個山洞口。

家丁們開始卸貨。一箱一箱的銀錠往洞裡搬,搬了一個時辰才搬完。

最後一輛車卸空了,管家走到洞口檢查了一遍,轉身吩咐。

“走,回去。”

車隊原路返回。

沒人注意到,山洞對面的樹冠裡,趴著兩個黑衣人。

其中一個從懷裡掏出一支細管,往嘴邊一湊,吹了一聲尖細的鳥鳴。

半里之外的林子裡,另一聲鳥鳴回了過來。

次日早朝。

“黃愛卿。”乾皇連寒暄都省了,開口就點了名。

“不知朕讓你準備的糧草和銀子,準備得如何了?”

黃正德從佇列裡走出來,直接跪了。

“陛下,臣實在拿不出來!臣惶恐!”

“臣半輩子俸祿微薄,從未有過積蓄,家中實在是。”

“拿不出來?”

乾皇打斷了他。

“你是不怕抄家?”

黃正德的額頭沒離開手背,但身子抖了一下。

這時候,左列嘩啦啦走出來七八個人。

吳啟明打頭,周元慶跟著,後面還有四五個大小官員,齊刷刷跪了一地。

“陛下!念在黃老一片忠心的份上,饒了他吧!”

“黃老為朝廷效力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!”

“陛下三思!”

乾皇沒吭聲。

殿裡跪了一片。

前排三個皇子,誰都沒動。

“好啊。”

“一個兩個的,都來替他求情。”

“你們這是要逼宮?”

“臣不敢!”

八個人異口同聲,齊得過了頭。

乾皇往旁邊看了一眼。

“李公公。”

一股無形的壓力從老太監身上蔓延開來。

五息之後,壓力收了。

“臣不敢!”

八個人再喊了一遍,這回是真的不敢了。聲兒裡全是哆嗦。

乾皇轉回頭看黃正德。

“黃愛卿,你繼續說,怎麼個拿不出來?”

黃正德的額頭汗珠子往下滾,滴在手背上。

“陛下……臣是真的拿不出來。您要抄臣的家,臣無話可說,但家中確實沒有。”

“那朕要是抄出來了呢?”

黃正德咬了咬牙。

“那全交給陛下。”

“好,這可是你說的。”

“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。”

他揚了揚手。

“來人,我們一起去——抄黃家。”

黃府大門被禁軍從外面踹開的時候,門板上的銅釘帶著木屑飛出去三丈遠。

禁軍統領唐豹帶著三百甲士魚貫而入,從前廳翻到後院,從庫房挖到地窖。

乾皇的鑾駕停在黃府門口,沒進去。

黃正德也站在旁邊,臉上維持著一層薄薄的鎮定。

一個時辰。

唐豹從府裡走出來,甲冑上沾了灰,手裡拎著一個托盤。

托盤上擺著十兩碎銀子。

“陛下。”唐豹單膝跪地。“搜遍全府,只搜出來十兩銀子。”

殿門外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,一聽這話,嗡地一聲議論開了。

黃正德轉過身,對著乾皇的鑾駕拱了拱手。

“陛下,臣總不至於十兩銀子都沒有吧。”

他笑了。

那個笑裡面帶著一股子有恃無恐的勁兒銀子早就不在這了,你愛怎麼搜怎麼搜。

乾皇坐在鑾駕裡,簾子半掀著。

“不至於。”

他的手從簾子後面伸出來,往北邊指了指。

“我們還有下一場。”

黃正德的笑凝在臉上。

“下一場?”

“來人,帶黃老去。”

北山。

三百禁軍把山洞圍了個水洩不通。

黃正德站在洞口,不敢進去。

唐豹從洞裡出來,滿眼興奮。

“陛下!山洞中全是銀子和糧草!初步清點,白銀不下三十萬兩,糧草堆了半個山洞!”

黃正德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,往下一矮。

“陛下!”他撲通跪在地上。“定是有人栽贓陷害!”

“是誰把這些銀子放在我的山洞中的!”

乾皇從鑾駕裡走了下來,負著手,站在黃正德面前。

“你承認這是你的山洞了?”

黃正德撲上來抱住乾皇。

“陛下!這些銀子臣是一分都不敢花啊!都是底下人孝敬的!臣收了不敢退,退了怕得罪人,只能藏在這裡,一分都沒動過。”

乾皇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黃正德。

唐長生站在三步之外,嘴角扯了一下。

一分都不敢花。

三十萬兩白銀,藏在山洞裡,一分都不敢花。

這話說出來,圍觀的禁軍裡有幾個年輕兵卒差點沒憋住笑。

“李公公。”

李公公從鑾駕後面走出來。

“把裡頭的銀糧,一兩不漏地清點造冊。”

“另外——”

乾皇的視線越過黃正德的頭頂,望向山洞深處。

“去查查,京城裡頭還有多少座這樣的山洞。”

李公公躬身應了一聲,轉身進了洞。

黃正德趴在地上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從脊樑骨裡一寸一寸抽走了。

唐長生往洞口走了兩步,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
黃正德抬起臉來,老淚縱橫,滿臉的鼻涕糊住了半邊鬍子。

唐長生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

“黃老,您剛才那句話說得好。”

“一分都不敢花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
“那就一分都別想留。”

山洞外頭,唐豹的禁軍已經開始往外搬箱子了。一箱接一箱,銀錠在陽光底下白得晃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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