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為復舊仇性命不顧(1 / 1)
昭華一詞,寓意光明美好。
李為晴睜著大大的眼睛,片刻後怒極反笑,絲毫不畏懼我直指她鼻尖的木劍,她篤定溫巧巧不敢一劍劈下來,於是梗著脖子冷聲發問:“溫巧巧,你知不知道這一劍下來會怎麼樣?”
我嗤笑一聲,微抬下巴,將木劍從她的鼻尖撤回,捏著劍柄將木劍橫隔在眼下,並出兩指落在劍身上,低聲唸咒,指尖自上而下,所撫過之處木劍幻化成鐵劍,寒光乍現。
溫巧巧不敢一劍劈下來,我趙遠崢可沒說不敢。
鐵劍重新橫劈下來的時,李為晴也反應過來,迅速滾到一邊,只為我留下了一片衣角和斬落的一縷青絲。
青絲飄飄然落地,李為晴還未來得及喘口氣,身形也未站穩,我接下來便一記劍鋒直朝她的面門,她失聲尖叫,全然失了分寸,胡亂地捉些身側的弟子給她擋劍。
我招招狠戾,根本不管面前的人是誰,只專心追著李為晴劈,慌亂之中也不知道誰碰到書架,滿天殘卷古籍如雪紛飛,伴著錯亂的聲音響徹耳畔。
“瘋了瘋了!溫巧巧瘋了!”
“快快快修書!!快請清河仙子!!”
“我去誰來搭把手啊,搞個結界擋一擋啊!”
“別靠近我啊,我剛才擋了一下,差點遭她的劍氣砍吐血…反正不是追殺我,我不擋!”
……
我一劍劈開落下的紙張,紙張分裂顯現出李為晴驚懼倉皇的眉眼,她腳下一軟,癱倒在地,眼看著我的劍尖直直捅向她的胸口。
只是長劍將落間,我的腕骨一痛,鐵劍噹啷落了地。
溫巧巧搶到了手腕的控制權,急得幾乎要化出形體來拉住我,嘴上急急道:“遠崢姐姐你冷靜些…!李為晴殺不得殺不得的……而且藏書閣內不可動手!”
“我管你那麼多……!”我低下身去,顫抖著摸地上的鐵劍:“我今天一定要砍了她。”
“不可以!!”溫巧巧制住手腕,連聲求著我冷靜。
畢竟身體是她的,我不能違揹她的意志,我踉踉蹌蹌站直身體,另一隻手握上溫巧巧所控制的手腕,溫巧巧見狀悄悄鬆了口氣。
下一刻,清脆的骨裂聲響起,不止溫巧巧,底下的李為晴也看直了眼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瘋了吧……”
她顫抖著,邊後退邊看著我那一條折斷的手腕,看它軟綿綿朝著相反的方向倒下,碎裂的骨頭刺破皮肉,鮮血淋漓。
我垂下被折斷的手,慢吞吞撿起地上的劍,面色平靜:“李為晴,我很少用這隻手握劍,你擔待些。”
“瘋子……瘋子……”
她喃喃,驚恐不已,抖如篩糠。
溫巧巧也急得不行,勾擾帶著靈力又要去控制我的另一隻手,嘴裡不斷勸著叫我住手,我要和她爭搶身體的控制權,每一步都走得無比緩慢。
而李為晴也是嚇傻,退到了藏書閣的臺階上就再也不動,軟了腳也站不起來。
我停下來,夕陽下落的光線將我和李為晴切割開來。
“溫巧巧,你再阻止我,我不介意再折斷一隻手。”
“……”
說歸如此說,溫巧巧卻仍舊在抵抗,我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一根一根慢慢鬆開鐵劍,於是便主動鬆開鐵劍掐手念訣,聚引天雷。
溫巧巧一把扔開鐵劍,仰頭一看就是發覺大事不妙,忍不住驚撥出聲:“遠崢姐姐你今天就非要劈了她嗎!?”
“不。”我抬起頭,看著聚攏的一小團黑雲,濃稠又張牙舞爪:“還有你。”
溫巧巧一愣:“什麼……?”
但不止說是她,還有我。
“拜九重神靈,引泉下九霄殘魂,今誠獻魂壽五十,借洗濯紫雷一道,除邪祟,誅世仇……!”
藏書閣內隱有風雷湧動,溫巧巧回過神來,驚懼不定,掙脫開我的手,飄到我的身後對著發愣的弟子喊:“快跑!她在引雷!!搞不好我們所有人都會……不對……”
“魂壽五十年……”她的身形停頓住,喃喃幾遍回過神來,不可置信:“我的五十年和你的靈魂……你瘋了嗎!?為了殺她連自己都不顧了嗎!?”
“……師祖……師祖!!!”
我無暇顧及她的動作,只專注地盯著頭上湧動的黑雲。
獻溫巧巧五十年壽命,押我的靈魂……
它似乎張開了無形的大嘴,半伸出舌頭去衡量我為它獻上的祭品,等它查收完畢,它會吃掉我,也會滿足我的願望……
毀掉……毀掉著一切吧……用我的血肉骨架……靈魂壽命……什麼都可以……
風雲湧動,黑霧不斷擴大,我似乎能聽見它聚在藏書閣上醞釀雷暴的聲音,一點一滴,一寸一寸慢慢生長,直至極限……
我興奮的瞳孔都在輕顫,骨頭裡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,屏息凝神間,卻突然聽見一聲清脆的響指聲。
黑霧驟然消散,李為晴靠著臺階,哆哆嗦嗦支著身站起,我的眼前不斷閃現黑影,手腕折斷的疼痛也在此刻加劇襲來,我痛得站不住,支著重新失去鋒芒的木劍跪在地上,向後順著腳步聲看。
朦朧的視線裡,只看見那位仙人站在樓梯邊,衣白勝雪,未束起的長髮隨著餘風盪漾。
在視線徹底消散前,我只來得及看見他低下頭,掩著袖子,微微皺起的眉眼低在袖子上,肩膀顫了顫。
我不需要憐憫。
“趙遠崢,你真的就為了殺一個李為晴,願意獻上自己的靈魂?”
黑暗裡似乎有人這樣問我,而我似乎仰倒在一片水霧裡,只覺得身體在輕飄飄地漂浮,溫吞的舒適感甚至麻痺了大腦,我搖了搖腦袋,只覺得連來人的發問都顯得無比縹緲。
我張了張嘴,覺得這聲音沒準是溫巧巧問的,於是有些心虛。
“對不起……我一開始沒想加上你的五十年壽命……”落在這樣的水霧裡,我只覺得心裡有著一種類似水母一般隨波逐流的寧靜,那些歉意似乎也生長了出來,平鋪在了面前,叫我承認的無比坦誠:“但我平時也在這樣用你的陽壽,我承認是我的錯。”
“你承認?”
那個聲音輕輕地笑了笑,又變得不像是溫巧巧的聲音,溫潤好聽,似乎還帶著寵溺與縱容:“原來千算萬謀,還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嗎?”
“……”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有一陣輕輕的力道落在我的腦袋上,周遭有些溫柔的氣息,它慢吞吞地撫平了我心裡翻湧起來的矛盾,這一瞬我又像是睡在了春暖花開的叢木裡,而那陣力道不急不緩,力道柔和。
記憶裡被折角的部分被翻出來,它展現出了一幅畫,又或者帶著我回到那個長風起的祭壇。
仙人垂首,手指修長,聲音悠遠。
“沉陽公主,見到我,覺得怎麼樣?”
我說,說我在書上所見過的詞——“仙人撫我頂,結髮受長生。”
“仙人撫我頂……”他低低地笑,也很鄭重地答應:“好,結髮受長生。”
……
“結髮受長生。”
我一字一字念。
“……長生……”
“仙人賜福長生……哈哈哈哈沒事的,她不會死的……”
後頸被狠狠扼住,接著便是一陣重力,我的臉狠狠砸在了青石板上,吐出了黑色的血。
“你們看。”李為晴的父親,他拎起我,指了指我唇角殘留的黑血,嘖嘖稱奇:“昨天晚上灌的食骨水,吐出來的血全是黑的,也還活得好好的。”
他鬆手,我重重摔進塵埃裡,幾乎聽見了自己骨頭碎開的聲音。
“按說好得來啊,一人一碗心頭血,心臟不行,心臟秦少將軍可不準挖出來,嘶……”他的語氣頗有些遺憾:“若是心臟可以取出,小女也不至於現在還受心疾之擾……真是可憐……”
他的聲音漸漸遠去,又或者,是我漸漸聽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