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噩夢與安撫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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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上新裙子的喜悅,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唸安沉寂的心湖裡,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那一天,她的話明顯多了起來。雖然聲音依然很小,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羞澀,但她開始會主動和哥哥們分享她在學校裡看到的新奇事物,會在餐桌上小聲地告訴媽媽,今天的紅燒肉真好吃。

沈知嫻欣喜地看著女兒的每一個微小的變化,以為那些盤踞在她心頭的陰霾,正在一點點地散去。

然而,她很快就發現,有些刻在骨子裡的傷疤,並不會因為白日的陽光和溫暖,就在黑夜裡消失不見。

噩夢,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幽靈,依然在深夜裡,準時地上門來。

那是一個深秋的夜晚,窗外起了風,呼嘯著刮過院子裡的銀杏樹,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響,像極了鬼魅的哭泣。

沈知嫻早已睡下,卻在迷迷糊糊中,被一陣壓抑的、細碎的啜泣聲驚醒了。

她猛地睜開眼,側耳傾聽。那聲音,正是從隔壁孩子們的房間裡傳來的。

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她躡手躡腳地起身,連燈都顧不上開,摸黑走到了孩子們的房門口。門沒有關嚴,留著一條縫。透過那條縫隙,她看到,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,念安的小床上,那小小的身體,正在被子底下劇烈地顫抖著。

“不要……不要打我……我錯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
女孩夢囈般的聲音,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哀求,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細針,狠狠地扎進了沈知嫻的心裡。

又是那個老虔婆!

沈知嫻的眼中瞬間燃起了滔天的怒火。她知道,女兒又夢見了在程家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。那些日復一日的打罵和苛責,已經像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口,深深地烙印在了她幼小的心靈深處。

她推開門,快步走到床邊。

藉著月光,她看到念安緊閉著雙眼,小小的眉頭痛苦地糾結在一起,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。她的雙手緊緊地抓著被角,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“求求你……別打了……好疼……真的好疼……”

“念安,念安,醒醒!”沈知嫻心疼得無以復加,她輕輕地搖晃著女兒瘦弱的肩膀,試圖將她從這場可怕的噩夢中喚醒。

“啊——!”

被驚醒的念安,猛地睜開眼,看到眼前模糊的人影,發出一聲充滿恐懼的尖叫,本能地向床角縮去,雙手護在頭頂,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
“別打我!我不是故意的!我再也不敢了!求求你!”

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,讓沈知嫻的心,碎成了一片片。

“念安,別怕,是媽媽。”她連忙伸出手,想要去抱住女兒,聲音因為心疼而顫抖,“看看媽媽,這裡沒有壞人,只有媽媽和哥哥們。”

然而,她的觸碰,卻像是點燃了炸藥的引信,讓念安的情緒徹底失控了。

“走開!你走開!你們都是壞人!你們都欺負我!”她胡亂地揮舞著小手,拼命地抗拒著沈知嫻的靠近,哭聲淒厲而絕望。

“我沒有偷吃!我真的沒有!是……是姥姥……是姥姥硬塞給我的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
姥姥?

沈知嫻愣住了。她想起,前天晚上,程爍確實將自己省下來的一塊桃酥,偷偷地塞給了妹妹。當時念安雖然收下了,但眼神裡充滿了猶豫。難道……

“我知道錯了……我不該吃……我不該吃哥哥的東西……求求你別告訴姥姥……她會打死我的……”

女孩語無倫次的哭喊,終於讓沈知嫻拼湊出了一個讓她心膽俱裂的真相。

在程家的那六年,任何一點點不屬於她的“好”,對她來說,都意味著一場滅頂之災。哪怕是來自哥哥的一點善意,在她看來,都會成為那個老虔婆懲罰她的理由。

這種深入骨髓的恐懼,已經讓她分不清善意與惡意,分不清保護與傷害。

“我的孩子……”沈知嫻的眼淚,再也抑制不住,奪眶而出。她不顧女兒的掙扎和抗拒,強行地、卻又無比溫柔地,將那個顫抖不止的小身體,緊緊地、緊緊地摟進了自己的懷裡。

“對不起……對不起,念安……都是媽媽的錯,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……”

她將女兒的頭,輕輕地按在自己的胸口,讓女兒能清晰地聽到她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。

“別怕,孩子,聽媽媽說。”她的聲音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安撫人心的力量,“這裡,是我們的家。在這個家裡,沒有賀蘭枝,沒有程家那群壞人。這裡只有愛你的媽媽,和保護你的兩個哥哥。”

“你聽,”她指了指隔壁床上,那兩個早已被驚醒,卻懂事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的身影,“哥哥們都在呢。他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。”

“在這個家裡,你想吃什麼,就吃什麼。哥哥們給你的,你就大大方方地吃。媽媽給你買的,你也開開心心地穿著。因為,你是這個家的寶貝,你值得擁有所有最好的東西。沒有人會因為這個懲罰你,只會因為你開心而開心。”

她的手,輕輕地、有節奏地,拍撫著女兒顫抖的後背。

她低下頭,將嘴唇貼在女兒的耳邊,開始輕聲地,哼唱起一首古老而又溫婉的歌謠。

“月兒明,風兒靜,樹葉兒遮窗欞呀……”

那是前世,在她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,她的母親,最喜歡唱給她聽的搖籃曲。歌聲很簡單,旋律也很平緩,卻帶著一種能讓所有躁動和不安都沉靜下來的魔力。

“……蛐蛐兒,叫錚錚,好比那琴絃聲呀……”

念安的掙扎,在媽媽這溫柔的歌聲和溫暖的懷抱中,漸漸地平息了下來。她的哭聲,也從最初的淒厲,慢慢地,變成了低低的、委屈的抽泣。

沈知嫻沒有停下。

她就那樣抱著女兒,坐在床沿,一遍又一遍地,不知疲倦地哼唱著。

窗外的風聲,似乎也不再那麼駭人,變成了輕柔的伴奏。屋內的黑暗,也不再那麼冰冷,被母女倆相依的體溫,一點點地溫暖起來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懷中的小身體,終於徹底地放鬆了下來。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,取代了之前的抽泣。

念安,終於在媽媽的歌聲中,再次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
這一次,她的眉頭,是舒展的。

沈知嫻看著女兒那張恢復了平靜的、掛著淚痕的小臉,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憐愛和後怕。她知道,這樣的噩夢,或許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,還會時常來侵擾她可憐的女兒。

但她也知道,她不會再讓女兒一個人,獨自面對這份黑暗。

她沒有將女兒放回床上,而是就那樣抱著她,靠在床頭,徹夜未眠。

她要用自己的懷抱,為女兒構建一個最堅固的、可以抵禦一切風雨的城堡。她要用自己的愛,將那些盤踞在女兒心中的噩夢和幽靈,一點一點地,全部驅散乾淨。

從那天起,每天晚上,沈知嫻都會等到三個孩子都睡熟後,再悄悄地走進他們的房間,坐在唸安的床邊,為她輕聲哼唱那首古老的歌謠,直到確認她睡得安穩,才肯離去。

這,成為了母女之間一個無聲的約定。

而程爍和苗子安,也用他們自己的方式,守護著這個家,守護著他們的妹妹。

如果念安半夜再次被噩夢驚醒,他們會第一時間從自己的床上爬起來,一個跑去倒溫水,一個跑去找媽媽。然後,兩個小小的身影,會一左一右地,擠在妹妹的身邊,用自己小小的手,緊緊地握住她的手,告訴她:“妹妹別怕,哥哥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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