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開往春天的列車(1 / 1)
南下前夜,知味樓二樓的辦公室裡,燈火通明。
沈知嫻將這段時間以來整理的所有賬目、管理細則,以及她憑藉後世記憶,提前規劃好的未來幾個季度的新菜譜和經營策略,都詳細地交接給了朱珠。
“朱珠姐,我不在的這段時間,家裡和店裡,就全都拜託你了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朱珠用力地抱了抱她,“你在外面安心闖蕩,家裡有我。記得,無論遇到什麼困難,都要給我來電話。”
這不僅僅是工作的交接,更是摯友之間,最深沉的囑託與祝福。
沈知嫻沒有帶太多的行李。一個簡單的帆布包,幾件換洗的衣物,一本厚厚的筆記本。
她知道,這次南下,她所能依仗的,不是行李的多少,而是她腦海中那些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知識,和她那顆早已被磨礪得堅不可摧的膽識。
清晨,合城火車站的站臺上,汽笛聲長鳴。
沈知嫻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給了她重生、也給了她希望的城市。然後,她深吸一口氣,毅然轉身,踏上了那趟被無數人譽為“開往春天的列車”。
“哐當——哐當——”
綠皮火車的硬座車廂裡,擁擠而又嘈雜。空氣中瀰漫著泡麵、汗水和劣質香菸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。車廂裡,擠滿了和她一樣,懷揣著各種夢想,奔赴南方的人們。
有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衣服、眼神中卻充滿了對工廠生活的嚮往的農村青年;有揹著一個碩大的人造革皮包,正唾沫橫飛地向周圍人推銷的小商人;還有更多像她一樣,沉默寡言,眼神卻銳利如鷹,仔細地觀察著周圍一切的“探路者”。
這是一個時代的縮影,一個充滿了躁動、希望與無限可能的時代的開端。
沈知嫻的對面,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。他皮膚黝黑,手指粗糙,但眼神卻異常精明。他自稱姓王,是個跑單幫的“倒爺”。
在漫長而無聊的旅途中,王“倒爺”看沈知嫻一個女人家,氣質不俗,便主動攀談起來。當得知她也是去羊城“看看機會”時,立刻來了興致,將她當成了“同路人”,開始向她傳授起羊城批發市場的“江湖秘籍”。
“妹子,我跟你說,到了羊城,可不能像在咱們內地這麼實誠。”他壓低了聲音,神神秘秘地說,“那裡的人,精得跟猴似的。你進市場,不能瞎逛,得先學會‘看版’,看哪家檔口掛出來的樣品最新潮,人最多,那家的貨準沒錯!”
“還有啊,拿貨的時候,不能一件件地拿,那叫‘散客’,價格高得很!得學會‘拼單’,找幾個和你一樣拿貨少的人,湊在一起,冒充大客戶,跟老闆砍價!這樣才能拿到最低的‘打包價’!”
這些充滿了時代特色的“黑話”和“潛規則”,對沈知嫻來說,是無比寶貴的實戰經驗。她拿出筆記本,認真地,一一記下。
車廂的另一頭,一陣小小的騷動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那是一位從滬上來的年輕女青年,她穿得實在是太“出格”了——一條褲腿寬大得能掃地的喇叭褲,一件領子尖尖的、印著大花朵的“的確涼”襯衫,鼻樑上還架著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蛤蟆鏡。
面對周圍人的指指點點,女青年卻毫不在意。她甚至還主動與身邊的人攀談起來,當有人問她為什麼穿得這麼“奇怪”時,她理直氣壯地回答,聲音清脆而自信:
“這有什麼奇怪的?在滬上,大家都這麼穿!儂曉得伐?女人穿衣服,不是為了給別人看的,是為了讓自己開心!”
這句話,讓沈知嫻深受啟發。
她默默地在筆記本上,記下了人們對喇叭褲、花襯衫這些新潮款式的不同反應和評價。她開始思考,自己未來要做的事業,不僅僅是簡單地從南方“販賣”衣服到北方,她要做的,是“引領”整個合城的審美潮流。她要讓合城的女人,也和這位滬上姑娘一樣,懂得為了取悅自己而穿著。
夜,漸漸深了。
車廂裡的喧囂,逐漸被此起彼伏的鼾聲所取代。火車在無邊的黑暗中,有節奏地“哐當、哐當”地行駛著,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催眠曲。
沈知嫻卻毫無睡意。
她從布包的最裡層,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張被她用塑膠紙包好的照片。照片上,是三個孩子燦爛的笑臉。
她用手指,輕輕地、一遍遍地,描摹著他們的輪廓。程爍的調皮,子安的沉穩,念安的羞澀……
對孩子們的思念,像潮水一般,將她淹沒。這是她心中最柔軟、最脆弱的部分,卻也是她披荊斬棘、勇往直前時,身上最堅硬的鎧甲。
她拿出紙和筆,藉著窗外偶爾閃過的燈光,開始給顧既白寫信。
她想告訴他,自己已經踏上了南下的列車;她想告訴他,孩子們都很懂事,讓她走得很安心;她想和他分享,這一路上,她看到的、聽到的一切新奇事物……
然而,當信寫完,她看著那滿滿一頁的、充滿了傾訴欲的文字時,卻又猶豫了。
最終,她將信紙仔細地摺好,重新收回了布包的最深處。
她覺得,在自己還沒有真正地做出一番成績之前,在自己還沒有強大到可以與他並肩而立之前,還不是去打擾他的時候。
她要用自己的成功,來回應他的那份信任和幫助。
火車經過了漫長的、幾近三天的行駛,窗外的景色,也從北方的蕭瑟荒蕪,逐漸變為了南方的滿目蔥鬱。
當羊城的第一縷、帶著溼潤水汽的晨光,透過車窗,照在沈知嫻那張因疲憊而略顯蒼白的臉上時,她知道,目的地,到了。
她的眼中,沒有了初到合城時的迷茫和恐懼,取而代之的,是燃燒的野心,和對未來那份不可遏制的洶湧的憧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