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真話與假話(1 / 1)
祖剛說:“開春多開點地,多打糧,給國家多做貢獻!”
一個接一個,都是為社會主義添磚加瓦,為開墾北大荒流汗。
說得熱熱鬧鬧的,像開會發言似的。
輪到許一鳴了,半天沒吭聲。
“說啊,”祖剛捅他,“啞巴了?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
許一鳴說完自己都愣在那,這不是他想說的話,可他卻說了出來……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
靜得能聽見爐膛裡柴火的噼啪聲。
許一鳴說完便迷茫地坐在那裡梳理思緒。‘
旁邊劉圓圓把筷子放下了。
薛慧盯著自己碗裡的餃子,紅了眼圈。
林玉蓉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
祖剛咳了一聲,說:“那個,我也想家。我媽炸的麻花,過年總炸……”
他想打個圓場,自己也難受巴拉的說不下去了。
陳衛東撓撓頭,把臉別到一邊去。
馮大志悶著頭,一碗餃子湯喝了進去。
外頭風嗚嗚的,颳得木牆微微響。
屋裡熱氣蒸騰,可那股熱氣好像忽然就散了些,飄得沒著沒落的。
安亞楠把碗放下。
“都聽我說一句。”
她站起來,臉讓火光照得亮。
“今年有個好訊息。團裡定了,咱們的工資漲了,一個月二十二塊五,和農場老工人一個樣。”
工資的訊息衝散了知青們些許思鄉的愁緒,臉上有了點笑模樣。
安亞楠繼續說:“這不是錢的事兒,是拿咱們當自己人了。
農場老工人,是北大荒的老人兒,開荒開了一輩子。
咱們跟他們拿一樣,就是說,咱們也是這地方的人了。
我知道大夥想家,誰不想?
我也想我媽做的丸子……
想也沒用。
咱們既然來了這,就是這的人。
荒原冷,苦,可地肥,將來打出來的糧,能養活多少人?”
她看著一圈人。
“開春咱們就開地。等糧食長起來,秋收的時候,大家站地頭上看,一大片黃澄澄的,全是咱們的。
那時候再說想不想家。”
沒人接話,但也沒人再低著頭。
劉圓圓抬眼睛紅紅的,拿起筷子,夾了個餃子,塞進嘴裡。
李娟大口吃著,眼淚順著眼角滴落。
喬振義拍了拍許一鳴的肩膀,嘴唇顫了顫,沒說話。
徐長喜把筷子往桌上一擱,皺眉說道:“許一鳴,你剛才說得什麼話?”
許一鳴還沉思著剛才的異常沒吭聲。
徐長喜見許一鳴那副呆愣模樣眼敲了敲桌子,“這話說出來,你考慮過後果嗎?”
許一鳴聽見動靜回過神,“沒有。”
徐長喜看眼安亞楠,又訓道:“咱們是來幹什麼的?
是來建設北大荒的,是來屯墾戍邊的。總部把咱們派到這兒,是對咱們的信任,是覺得咱們能扛得起這副擔子。
你倒好,大過年的,一句想回家,把大家的情緒都帶下去了。
這不是你個人的事。
你是骨幹,是大傢伙看著的。你一句話,別人怎麼想?
劉圓圓年紀小,本來就戀家,你這麼一說,她心裡能好受?
陳衛東他們,本來幹勁挺足,聽你這麼一說,思想會不會也跟著動搖?
“我知道你想說什麼,誰不想家?
我也想。但咱們是什麼身份?
是知識青年,是有覺悟的一代新人。個人的事再大,也是小事。
集體的事再小,也是大事。
這個道理,你懂不懂?”
他看著許一鳴大聲喝問。
許一鳴眉頭皺了皺,覺得今天安亞楠和徐長喜都有病,誰不愛國?
誰又不想家?
這他孃的是人性!
可徐長喜的話要泯滅人性!
“我沒虧過集體,何況在集體中不能說實話嗎?”
“說實話可以,但不能損害集體的利益。”
徐長喜挺著胸脯,說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,你跳過河,指導員把你做工作做通了,大家夥兒也沒另眼看你。
可你自己呢?
思想根子上的問題,解決了沒有?
今天能說想家,明天就能說想走,後天呢?是不是覺得這荒原太苦,待不下去了?”
許一鳴看向他,我你媽,好大一頂帽子!還是有罪論證。
徐長喜沒讓他說話。
“你別不愛聽。我作為組長,有責任提醒你。你這叫什麼?
這叫個人主義,叫小資產階級情調。革命意志不堅定,遇到困難就想往回縮。
咱們現在是在什麼環境下?
是在跟天鬥、跟地鬥、跟荒原鬥。你這種思想,要不得。”
“我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了嗎?”
泥人還有三分土氣呢,何況許一鳴已經忍很久了!
徐長喜看著許一鳴那冷厲眼神立刻緩了口氣,語氣沒那麼硬了。
“一鳴,你自己想想,你來這兒是為了什麼?
是為了個人那點小情緒,還是為了革命事業?
咱們吃的每一粒糧,燒的每一根柴,都是國家給的。國家指望著咱們在這兒開出地、打出糧,你呢?
你想著回家。
好好反省反省吧。
這話我今天說了,你能聽進去就聽,聽不進去,將來出了問題,別怪我沒提醒你。”
“一鳴,我們組能在魔鬼荒原紮下根,你功不可沒,但是思想不能放鬆,要時刻銘記我們肩上的重任……”
安亞楠又苦口婆心地說教了一通。
許一鳴面無表情地聽著,心裡直罵娘,屁大點的事說得自己好像十惡不赦。
“我吃好了值夜去。”
趁著安亞楠停下,他果斷開溜。
惹不起,躲得起。
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,那就是在認識到真相後,依然可以微笑←面對。
林玉蓉低著頭,只默默數著許一鳴的腳步聲,今晚這場看似不大的風波,已然嚇破了她的膽。
知青意興闌珊的收拾好,都老老實實的找個地方坐著。
徐長喜笑容滿面地說:“今天是除夕啊,我們要歡樂一點,每人表演個節目,就從我開始,
大海航行靠舵手……”
一首像錘子砸鐵般的歌灌進大家的耳朵。
倉庫裡的許一鳴把耳朵埋在被裡,太他媽吵了!
“嘎吱”一聲門軸響,安亞楠走了進來,手裡拎著個飯盒。
“還沒睡?”
許一鳴探出頭,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