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籠中龍(1 / 1)
格里薩飛得很快。
翼展十一米的青少年藍龍劈開氣流,身後跟著稍小一號的阿塞爾。
兩隻藍龍貼著戈壁上空的熱氣層飛行,從沙漠邊緣一路北上。
“我說格里薩,你慢點兒。”阿塞爾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,氣喘吁吁。
格里薩沒減速。
“女皇說了,儘快搞清楚情況回來覆命。你要是跟不上就自己找地方歇著。”
阿塞爾在心裡罵了一句,拼命扇翅膀追了上去。
阿塞爾比格里薩小八歲,翼展只有九米出頭,屬於少年龍里偏瘦弱的那種。
但他的優勢在於智慧,阿塞爾是龍群當中少有不會被憤怒衝昏頭腦的龍。
瓦倫希娜讓他們搭檔,不是沒有道理的。
格里薩負責打頭陣,阿塞爾負責看東西。
一個衝,一個看,配合了好幾年,模式固定。
飛了大約一個半小時,地表的顏色從土黃變成了灰白。
戈壁到了邊緣,往北就是冰原的外圍。
格里薩降低高度,翅膀的角度壓平,控制噪音。
“看到了嗎?”
阿塞爾眯著豎瞳朝北邊掃了一圈。
“沒有。太遠了,要再往前。”
格里薩嘁了一聲,繼續低空掠過起伏的碎石丘陵。
又飛了二十分鐘,阿塞爾忽然發出一個急促的鼻音。
“左邊。十一點方向。”
格里薩側頭一看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隱約能看到一片規整的建築輪廓。
在周圍荒蕪的冰原上,那個東西顯得格格不入。
矮人要塞。
兩隻藍龍同時收窄翅膀,高度降到五十米以下,利用地形遮蔽慢慢靠近。
離要塞大約三公里的位置,格里薩停在了一座冰磧壟後面。
“你看,那個塔上面。”阿塞爾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格里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矮人要塞的瞭望塔上站著哨兵,旗幟在風中晃動。
要塞外圍挖了壕溝,木樁和拒馬排成幾排。
“人不少。”格里薩的喉嚨裡滾了一聲。
“你數數。”
阿塞爾眯著眼仔細看了看。
“營帳不多,估計都在要塞裡面。瞭望塔三座,每座兩個哨兵。壕溝外面有巡邏隊,目測兩組,每組六到八人。”
“鐵皮罐頭多不多?”
“全身甲的騎士……我看到十幾個在營地裡走動。”
格里薩的斷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他撇了撇嘴。
“就這?”
阿塞爾瞪了他一眼。“女皇說了,只看不打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格里薩的爪子在碎石上不安分地刨來刨去,“法師呢?看到祭司沒?”
阿塞爾又仔細掃了一遍。
“要塞主建築上面插了光明教會的旗。有祭司,至少一個,穿白袍那種。法師不確定,沒看到明顯的法師塔或者法陣。”
格里薩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人類的戰力配置不算誇張。
兩百人左右的先遣隊,四五十個騎士,光明教會的祭司。
這點人馬,別說攻打龍巢,在野外遇到一隻青年白龍都得全軍覆沒。
但問題在於銀龍。
有弗雷婭在,這支人類隊伍的威脅等級直接飆升了好幾個檔次。
“銀龍呢?”格里薩問。“看到沒有?”
阿塞爾朝天上掃了幾圈。
“沒有。要塞附近也沒有,空地上有幾處大型的爪印,應該是銀龍降落過的痕跡,但龍不在。”
“出去搜尋了?”
“大機率,迪恩說她在冰原上找那兩隻雛龍。”
格里薩的喉嚨裡響了一聲。
“那正好。趁她不在,再靠近點看看。”
“你瘋了?”阿塞爾的鱗片刷的豎起來。
“女皇說了不要靠近!”
“別那麼緊張。”
格里薩已經從冰磧壟後面探出了半個身子。
“我就過去瞅一眼,看看要塞內部什麼結構,馬上回來。”
“格里薩!”
阿塞爾的喊聲被風吹散了一半。
格里薩已經貼著地面飛了出去。
藍龍飛行時動靜不小,但格里薩控制得很好,身體幾乎擦著碎石灘滑過,翅尖偶爾碰到地面的冰碴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距離要塞兩公里。
格里薩停在一片低矮的冰脊後面,趴了下來。
這個距離已經能看清要塞的很多細節。
格里薩的視線掃過要塞外圍,忽然注意到一個不太起眼的東西。
要塞的西側牆根下面,有個鐵柵欄封住的洞口。
從洞口的位置和大小來看,像是地牢的通風口。
格里薩仔細看了看。
鐵柵欄的間隙裡隱約能看到一抹暗綠。
卡夏。
這隻綠龍雛龍被關在人類要塞的地牢裡。
格里薩把這個資訊記下來,轉頭準備撤退。
就在這時,他脊背上冒出一層雞皮疙瘩。
不對。
空氣忽然變冷了。
不是冰原自然溫度的那種冷,是某種力量壓過來時附帶的寒意。
格里薩猛地抬頭。
北方的天空中,有一個銀色的光點正在快速接近。
弗雷婭回來了。
“媽的!”
格里薩連翅膀都沒來得及完全展開,整個身體從冰脊後面彈起來,朝南邊狂奔了幾步才騰空。
格里薩拼命扇動翅膀,同時壓低高度,試圖利用地形遮蔽自己的身形。
阿塞爾已經在遠處看到了情況,轉身就跑。
“快走!”
兩隻藍龍拼盡全力朝南方飛去。
身後的銀色光點沒有追過來。
但格里薩不敢回頭看,翅膀扇得砰砰作響,心臟幾乎從喉嚨裡跳出來。
弗雷婭的爪子裡,提著一隻紅色的、不斷掙扎的雛龍。
葉琳娜。
葉琳娜是在東部裂谷被抓的。
弗雷婭幾乎沒費什麼力氣。
紅龍雛龍的巢穴選得太差勁,為了觀察石巨人部落,她選定了一個崖壁上的天然洞穴作為巢穴。
弗雷婭往洞口灌了一口龍息,葉琳娜就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竄了出來。
紅龍的脾氣果然夠暴躁。
飛出來之後葉琳娜二話不說就衝弗雷婭噴了一口火,然後被銀龍的尾巴一掃,直接拍進了石堆裡。
等葉琳娜從石頭裡刨出來的時候,弗雷婭的前爪已經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從見面到結束,前後不超過三十秒。
弗雷婭把葉琳娜扔在要塞外空地上的時候,羅蘭臉上的笑容怎麼也壓制不住。
兩隻雛龍,一隻綠龍一隻紅龍,一天之內全部落網。
帝國先遣隊原先低落計程車氣瞬間高漲,騎士們看著被鐵鏈捆得結結實實的葉琳娜,恨不得當場開慶功宴。
葉琳娜被關進了地牢,和卡夏隔了一道石牆。
兩隻雛龍各佔一個牢房,鐵鏈從脖子一直鎖到尾巴。
地牢是矮人修的,石壁厚度超過兩米,上面還有各種魔法符文,就算雛龍使出全身力氣也啃不透。
卡夏聽到隔壁傳來葉琳娜的怒吼聲,整個身體縮成一團。
完了。
如果弗雷婭開始審訊,葉琳娜那個暴脾氣根本扛不住。
最要命的是,葉琳娜知道迪恩的事。
那天晚上偷襲人類營地,三隻龍協同配合,迪恩在中間指揮排程。
葉琳娜雖然沒腦子,但她記得那一晚發生的每一件事。
紅龍的記憶力不差,差的是判斷力。
如果弗雷婭問葉琳娜那隻幼龍是誰,葉琳娜大機率會直接把迪恩的名字喊出來。
卡夏的腦袋埋得更深了。
兩相比較之下,人類很快就能發現他的謊言。
石牆那邊,葉琳娜的怒吼聲漸漸變成了低沉的咆哮。
鐵鏈嘩啦作響,伴隨著金屬撞擊石壁的聲音。
沒人搭理她。
地牢的看守是兩個帝國騎士,佩劍和盾牌齊全。
他們站在通道口,表情冷漠。
對他們來說,龍吼和狗叫沒有本質區別。
葉琳娜折騰了大概半個小時,終於消停了。
不是不想折騰,是鐵鏈太緊,越掙扎勒得越深。
貝恩在鐵鏈上面附了魔力封印,雛龍級別的力量完全掙不開。
葉琳娜趴在冰冷的石板上,紅色的豎瞳裡全是恨意。
她的鱗片上有好幾處磨損和裂紋,那是被弗雷婭拍進石堆時留下的。
她完全想不通,裂谷會忽然出現一隻青年銀龍。
葉琳娜的喉嚨裡嗚嚕了一聲,忽然扭頭朝隔壁喊。
“卡夏!”
石牆那邊沉默了兩秒。
“……在。”
“你怎麼也在這?”
卡夏沒回答。
葉琳娜的語氣粗暴了幾分。“你是不是出賣了我?”
“我沒有!”卡夏的聲音帶了明顯的委屈,“銀龍先找到的我,我啥都沒說!”
“你放屁!銀龍怎麼知道我在裂谷的?”
“我沒告訴她裂谷的具體位置!我只說了你大概在東邊!”
葉琳娜的鐵鏈嘩啦響了一陣。
“綠龍。”她的嗓門低沉地不像話。
“我遲早把你的綠皮扒了鋪地上。”
卡夏不敢吭聲了。
地牢恢復了安靜。
葉琳娜喘著粗氣盯著天花板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。
迪恩在哪?
那天晚上的行動是迪恩策劃的,物資也是迪恩分配的。
現在她和卡夏都被抓了,迪恩呢?
銀龍沒有提到迪恩。
那意味著迪恩沒被抓,或者已經跑了。
葉琳娜的鼻翼抖了抖。
狡詐的白鱗!
......
弗雷婭在穹頂廳堂裡審訊兩隻雛龍的時候,羅蘭和貝恩都在場。
先審的卡夏,雖然綠龍配合的方式是撒謊,但至少能從中篩選有用資訊。
卡夏的表現和預想中差不多。
東拉西扯,把自己的角色描述成被迫從犯,聲稱是迪恩脅迫他參與襲擊行動。
弗雷婭沒打斷他。
等卡夏說完,弗雷婭只問了一個問題。
“那隻幼龍的名字。”
卡夏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說了一個名字。
“迪恩。”
弗雷婭的尾巴在地上拖了一道長痕。
輪到葉琳娜的時候,審訊變得簡單多了。
紅龍不屑於撒謊,葉琳娜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從頭到尾吼了一遍。
最後,迪恩把最值錢的東西裝走了。
“那個白龍崽子騙了你們所有人。”葉琳娜的聲音在穹頂廳堂裡迴盪,“也騙了我。”
弗雷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白龍。
不是水晶龍。
迪恩,白龍雛龍,和兩隻五色龍協同襲擊了人類的補給營地,然後利用異變的鱗片冒充水晶龍騙過了她。
弗雷婭的銀色豎瞳裡掠過一道冷光。
羅蘭站在一旁,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難看,又從難看變成了某種複雜的東西。
“你被一隻雛龍騙了?”羅蘭的語氣剋制了很多,但意思毫不含糊。
弗雷婭的喉嚨裡低低地滾了一聲。
貝恩適時開口。
“弗雷婭不是被騙了,是資訊不對稱。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做出謹慎判斷,本身沒有錯。”
老祭司的話給弗雷婭留了檯面,但弗雷婭自己並不領情。
她犯了錯。
銀龍的驕傲被一隻顏色不對的白龍雛龍給蹭了。
弗雷婭轉過身,翅膀在穹頂廳堂裡展了半開。
“那隻雛龍在哪?”
葉琳娜和卡夏同時閉上了嘴。
這個問題,誰都答不上來。
弗雷婭低下頭。
“不知道?”
卡夏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。“它經常單獨行動……巢穴在哪我們真不清楚……”
葉琳娜撇了撇嘴,難得沒有反駁。
弗雷婭的前爪在石板上按出了裂紋。
“那就找。”
弗雷婭轉頭看向羅蘭。
“看好這兩隻。”
她沒有再說別的,徑直走出穹頂廳堂,翅膀扇起的風把門口兩個騎士的斗篷掀了個底朝天。
銀龍騰空而起。
這一次,她飛向的不是冰原。
而是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