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龍怒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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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個夜晚。

神聖帝國北境,銀脊山脈。

海拔九千多米的山巔之上,常年積雪覆蓋的巖壁間,三個巨大的洞穴呈三角形分佈。

洞穴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臭氧氣息。

最大的那個洞穴深處,一條體長超過三十米的銀龍猛地從沉睡中醒來。

成年銀龍塞拉菲娜。

弗雷婭的母親。

她的銀白色豎瞳在黑暗中亮得駭人。

巴哈姆特的意志直接灌入了她的意識。

沒有聲音,沒有畫面。

純粹的資訊,以一種不容抗拒的方式刻入了她的靈魂。

弗雷婭——協助人類獵殺同族、追殺龍群中的幼龍、參與圍獵青年藍龍瓦倫希娜。

塞拉菲娜的身體僵硬許久。

隨後,一聲撕裂山嶽的龍嘯從洞穴深處炸了出來。

銀白色的龍息釋放出的衝擊波掀翻了洞穴口十幾噸的碎石,積雪被氣浪推出去上百米,在月光下騰起一道漫長的白霧。

旁邊兩個洞穴幾乎同時有了回應。

一條體型略小於塞拉菲娜的雄性銀龍衝了出來。

弗雷婭的父親,維克托。

他落在塞拉菲娜的洞口前,銀色的翅膀猛拍了兩下地面。

“我的小弗雷婭!”

塞拉菲娜沒有回答他。

她的胸腔在劇烈起伏,爪子深深嵌進了腳下的岩石裡。

第三個洞穴裡飛出了另一條銀龍。

弗雷婭的兄長,加蘭。

體型在三條銀龍中最小,但也超過了二十五米。

加蘭的翅膀在夜風中顫抖著。

他降落的時候踉蹌了一步。

三條成年銀龍站在銀脊山脈的山巔,彼此對視。

月光照在六片銀色的豎瞳上。

誰都沒有說話。

龍神傳遞的資訊太多了。

不只是弗雷婭犯下的錯,還有人類的所作所為。

弗雷婭進入青少年龍之後,對外界便充滿了好奇。

為了探尋自己所求的正義,弗雷婭早早便離開龍巢,進入神聖帝國當中學習。

從弗雷婭進入神聖帝國的第二年開始,那些光明教廷的祭司就已經在動手腳了。

他們發現了一條對光明神教義充滿好奇的年輕銀龍。

他們沒有驅趕她,沒有排斥她。

他們張開了雙臂,露出了最溫和的笑容。

弗雷婭當時還處在青少年龍的階段。

那個年齡段的龍族,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探索的慾望,同時也最容易被外界的事物影響。

教廷花了二十多年,用光明神的教義一點一點地滲透弗雷婭的價值判斷。

什麼是正義,什麼是邪惡。

什麼值得保護,什麼應該被消滅。

在銀脊山脈成長的二十幾年裡,弗雷婭學到的是龍族的法則。

強者為尊,同族之間可以爭鬥,但絕不能借助外族的力量來對付自己人。

但在人類帝國的二十多年裡,這條法則被一層又一層的光明神教義覆蓋了。

教廷告訴弗雷婭,五色龍是邪惡的代名詞,金屬龍有義務維護世間的秩序。

教廷告訴弗雷婭,龍族不應該凌駕於其他種族之上,強大的力量應該用來守護弱小。

教廷告訴弗雷婭,光明神會庇佑每一個追求正義的靈魂。

弗雷婭信了。

一條遠離家族、獨自在人類世界闖蕩的年輕銀龍,在二十多年的溫水煮青蛙中,信了。

等到教廷把罪契擺在她面前的時候,弗雷婭已經不覺得那是一個陷阱了。

她覺得那是贖罪的機會。

塞拉菲娜的爪子從岩石裡拔出來,帶著一串碎石。

“那幫蛆蟲。”

維克托的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,每個字都在發顫。

他是三條銀龍里脾氣最溫和的一個。

但此刻他渾身的鱗片都豎了起來,翼膜繃得緊緊的,寒氣從牙縫間絲絲縷縷地往外冒。

加蘭猛地轉身,翅膀拍起了一陣雪霧。

“我去帝都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

塞拉菲娜叫住了他。

加蘭回過頭。

塞拉菲娜的豎瞳在月光下極度明亮。

三條銀龍站在山巔的積雪上,圍成一個不大的圈子。

維克托的爪子一直在刨腳下的冰岩,反覆碾碎,又踩進去,碎屑濺了一地。

他在壓制怒火。

塞拉菲娜比他冷靜得多。

她必須冷靜。

“龍神還說了什麼?”

維克托停下了爪子。

“弗雷婭的罪契被龍神親手抹除。但她必須接受懲罰。”

“什麼懲罰?”加蘭追問。

“我也說不好。龍神給的資訊只有這麼多。抹除了罪契,施加了懲戒,將她的處決權交給了另一條龍。”

“另一條龍?”

“一條雙頭幼龍。”維克托的聲音沉了下去,“五色龍種。”

沉默。

風聲灌進三條銀龍之間的縫隙。

加蘭有些難以置信。

“龍神把弗雷婭……交給了一條雙頭幼龍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去把她搶回來。”

“夠了加蘭,我們不會包庇弗雷婭的過錯!”

塞拉菲娜的話冷得跟腳下的冰沒什麼區別。

加蘭愣在原地。

“無論如何,弗雷婭都背叛了龍族,而且......契約是龍神親手擬定的。”

這句話堵死了加蘭所有的衝動。

龍神擬定的契約,誰有資格強行撕毀?

加蘭的翅膀垂了下來。

塞拉菲娜走到山巔的最高處,俯瞰著南方的方向。

銀脊山脈以南,穿過千里森林和平原,是神聖帝國的核心疆域。

帝都奧瑟利亞就坐落在帝國中央的高原上。

光明教廷的總部矗立在帝都最高的丘陵之巔。

那座白色的尖塔,曾經是弗雷婭最嚮往的地方。

“教廷用了二十多年時間腐蝕我女兒的意志。”

塞拉菲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
太平了,平得維克托和加蘭同時抬起了頭。

“二十多年。她每次回來的時候,我就覺得不太對勁。說話的方式在變,看事情的角度在變。以前她會和加蘭爭論誰的飛行速度更快,後來她開始跟我討論什麼是正義。”

塞拉菲娜停頓了一下。

“我當時以為是她長大了。”

維克托的眼睛閉了一陣子。

“是我的錯。”他悶聲開口,“她第一次提到光明神的時候,我應該直接把她綁回來。”

“綁回來有用嗎?”塞拉菲娜扭過頭看他。

維克托沒吭聲。

“她會跑。你拴不住一條有翅膀的龍,尤其是一條覺得自己在做正確事情的龍。”

加蘭煩躁地甩了一下尾巴,掃飛了半坡的碎石。

“那現在怎麼辦?弗雷婭的事情我們鞭長莫及,龍神的懲戒我們也沒法干預。總不能就這麼看著?”

“弗雷婭的事情暫時管不了。”

塞拉菲娜再次看向南方。

“但光明教廷的賬,可以清算了。”

維克托抬起頭。

加蘭的鱗片從脖子到尾尖依次豎了起來。

“龍神的意志裡沒有禁止我們對人類動手。”塞拉菲娜緩緩說道,“祂只告知了弗雷婭犯下的罪行和人類對她做的事情。沒有任何約束條件。”

“這意味著什麼,你們比我更清楚。”

維克托站了起來。

他的體型不如塞拉菲娜,但當他完全展開雙翼的時候,積雪在翼風中旋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。

“光明教廷。”

維克托吐出這四個字,每個音節都壓得極低。

“他們把我的女兒變成了工具,又像丟垃圾一樣把她扔在沙漠裡等死。”

“赫伯特那個雜碎甚至在走之前啟動了罪契,打算把弗雷婭最後一點價值都榨乾淨。”

加蘭的龍息已經在口腔裡凝聚了。

銀白色的極寒霧氣從他的牙縫間溢位來,滴落在地上,瞬間結成了冰花。

“我要把那座白色尖塔拆成碎磚頭。”

“不夠。”塞拉菲娜打斷了他。

“光明教廷在帝國經營了上千年。拆一座塔解決不了任何問題,塔倒了人跑了,過幾年又會建起來。”

加蘭的龍息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
“帝都。”

塞拉菲娜的回答只有兩個字。

維克托猛地轉過頭盯著她。

“我要讓整個神聖帝國付出代價。”

塞拉菲娜踩碎了腳下最後一塊完整的岩石。

“教廷不是帝國唯一的決策者。帝國皇室批准了獵龍行動,帝國軍隊配合了圍獵,帝國的工匠製造了那些魔能炮。”

“從上到下,沒有一個無辜的。”

加蘭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

三條成年銀龍對一座人類帝都發動進攻?

這在整個大陸的歷史上都極為罕見。

金屬龍向來以剋制和理性著稱。

除非觸碰到了他們的逆鱗。

弗雷婭就是塞拉菲娜一家的逆鱗。

塞拉菲娜展開雙翼。

六十米的翼展在月光下撐出一面巨大的銀色帷幕。

維克托緊跟著起飛。

加蘭最後一個升空,但他的速度最快。

三條銀色的身影從銀脊山脈的山巔沖天而起。

龍翼攪碎了頂峰的積雲,帶起的氣流讓山壁上的積雪發生了小規模的雪崩。

塞拉菲娜飛在最前面。

銀色的身軀劃破夜空中稀薄的雲層,背後的月光被翅膀遮擋,在雲海上投下一個龐大的移動陰影。

加蘭貼在她的右翼後方,維克托在左翼。

標準的家族編隊。

他們已經很多年沒有以這種陣型飛行了。

上一次還是弗雷婭達到青少年龍的時候,一家四口從銀脊山脈飛過千里森林,去北方的冰湖慶祝。

弗雷婭飛在最後面,飛著飛著就開始掉隊,加蘭不得不反覆折返接她。

塞拉菲娜眼角滑過晶瑩。

“媽媽,我以後一定能飛得比哥哥還快!”

小銀龍搖搖晃晃的聲音在記憶裡迴盪了一下。

然後消散了。

風聲太大了。

三條銀龍越過了銀脊山脈的南麓,千里森林的樹冠在月光下鋪成了一片深綠色的海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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