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可以叫你一聲媽媽嗎?(1 / 1)
李律師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的。
周意禮坐在那裡,想起李律師轉達的她的話,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。
她說得對,他確實有病,而且病得不輕。
從七年前那個夜晚開始,他就已經病了,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認,一直用恨來掩飾,一直告訴自己,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詩云,為了給詩云報仇。
可現在,他連自己都騙不了了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,忽然想起五年前,林昭離開京北的第一年。
那一年,他接了一個專案,專案的地點恰好在她所在的城市。
其實那個專案並不需要他親自去,有下屬團隊可以處理,可他不知道為什麼,還是堅持要自己去。
他告訴自己,是為了專案,是為了工作,是為了確認那個女人過得不好,他應該親眼看看她的狼狽,這樣才能解氣。
可當他真的站在那家中餐館門口的時候,心態就變了。
那是一家很破舊的中餐館,零零散散坐了幾桌客人,空氣裡瀰漫著油煙味和廉價洗潔精的味道。
他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餐廳,就看到了林昭坐在後廚門口的一個小凳子上,面前堆著一人多高的盤子,她低著頭,正在洗碗。
她當時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瘦得像乾柴一樣的手臂,頭髮隨意紮在腦後,幾縷碎髮垂下來,遮住了半張臉,可他還是看見了她的臉色,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,嘴唇乾裂起皮,整個人瘦得彷彿只剩下一副軀殼。
她就那麼坐在那裡,一個接一個地洗著那些油膩的盤子,動作機械而麻木,像是已經做了無數次。
他坐在角落裡,看著她,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湧了上來。
他應該高興的,他告訴自己。
她過得不好,她很慘,她每天要洗成堆的盤子,賺著微薄的薪水,住在不知道多破爛的地方,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?這不就是他當年放她走的時候,期望看到的樣子嗎?
可他笑不出來。
他就那麼看著她,看著她因為長時間彎腰而微微佝僂的背影,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堵在胸口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後來,一個穿著廚師服的中年男人從後廚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盆髒碗,重重地放在林昭面前,用當地的語言衝她吼了幾句。
他聽不太懂那地方的語言,但他看得懂那個男人的表情,猙獰的,不耐煩的,像是在訓斥什麼。
林昭沒有抬頭,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,加快了手上的動作。
她的手在發抖,不知道是因為累還是因為怕,可她一句話都沒有說,就那麼低著頭,一個接一個地洗著那些永遠洗不完的盤子。
他當時剛準備站起身,林昭就忽然倒了下去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過去的。
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,他已經把林昭從那個廚師手裡搶了過來,抱在懷裡。
她輕得嚇人,抱在懷裡幾乎沒什麼重量,額頭更是滾燙,燒得厲害,嘴唇乾裂出血,呼吸又急又淺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他抱著她衝出餐館,讓司機立馬開車,當時她靠在他懷裡,意識已經模糊了,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,他低下頭,把耳朵湊近她的唇邊,才勉強聽清幾個字。
“回家,我想回家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很輕,帶著無盡的渴望:“我想回家,媽媽,我想回家……”
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,後來她在夢裡叫了很多人,叫了媽媽,叫了爸爸,叫了外婆,叫了溫言許,叫了童可欣,叫了所有她認識的人,可從頭到尾,她一次都沒有叫過他的名字。
一次都沒有。
他抱著她的手收緊了一些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只能抱著她,聽著她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幾個字,聽著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越來越小。
心卻很疼很疼,他很想問問她,很想問問她,那兩年,他們之間那兩年,對她來說算什麼?
是囚禁,是折磨,是生不如死的噩夢,他都知道。
可有沒有哪怕一個瞬間,讓她覺得他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?他也是一個正常的……
他不知道答案。
那一次回國之後,他每個月都會去那個城市,有時候是藉著專案的名義,有時候是專程飛過去,沒有任何理由。
他站在她打工的餐廳外面,站在她租住的公寓樓下,站在她每天都要經過的那條街道的拐角,遠遠地看著她。
看她一個人拎著超市的購物袋走在雪地裡,看她蹲在公交站臺等車時縮成一團的樣子,看她從便利店裡出來、站在門口仰頭看著天空發呆的樣子。
他看了她五年,每個月都去,風雨無阻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,他只知道,他需要看到她。
需要確認她還活著,確認她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好好地活著。
哪怕她恨他,哪怕她怕他,哪怕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,只要她活著,只要她還在,他就還有理由繼續走下去。
可現在,真當她回來後,他卻怎麼都放不了手了,也不敢再放手……
甚至他分不清,自己到底對她是恨,還是早已超越了恨?
他只知道,他想她,他離不開她。
——
周家老宅。
林昭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,小姑娘陪在她身邊,仰著小臉看她。
“姐姐。”小姑娘的聲音軟軟糯糯的,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林昭回過神,低下頭,看著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。
暖暖的眼睛又大又亮,像兩顆黑葡萄,裡面裝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和親近。
林昭看著那雙眼睛,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,又酸了一下,她應的聲音很輕:“怎麼了?”
暖暖歪著頭看她,看了一會兒,忽然小聲問:“姐姐,你是不是不開心?”
林昭的手頓了一下,看著暖暖那雙帶著擔心的眼睛,喉嚨忽然有些發緊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沒有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她不想騙這個孩子,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沉默了幾秒,暖暖又開口了,聲音更小了一點,像是在問一個很小心的問題:“姐姐,你是不是很討厭我爸爸?”
林昭的睫毛顫了一下,毫不猶豫點頭:“嗯,很討厭。”
暖暖微微低下頭,安靜了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點鼻音:“姐姐,我知道我爸爸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,讓你很難過,我不懂大人的事情,但是……”
她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,像是在猶豫,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。
過了好幾秒,她才重新抬起頭,看著林昭,眼睛裡有光在閃爍,小心翼翼地問:“姐姐,我很喜歡你,我可以叫你一聲媽媽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