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龍膽奪命(1 / 1)
“噗嗤——”
守牆的鄉勇還未反應過來,一柄飛刀已精準地割斷了他的喉管。血還未濺出,就被寒風凍成暗紅的冰碴。匪徒們翻身上牆,如惡狼撲入羊群,刀光閃爍間,又有三名鄉勇無聲無息地倒下,瞪大的眼睛裡還凝固著死前的茫然。
“敵襲——!”
終於,一名倒在血泊中的鄉勇用盡最後力氣,吹響了頸間的牛角號。淒厲的號聲撕破風雪夜的死寂,驚醒了整個王家崗。
“快!護住糧倉!護住老弱!”
呂毛毅——“暗箭”的脊樑之一,年方十九,此時正與十幾名青壯鄉勇守在寨中。他身穿半舊的皮甲,手持一柄家傳的鑌鐵槍,槍纓被風雪打得溼漉漉的,卻擋不住他眼中燃燒的怒火。
“呂教頭,土匪從東面破牆了!人數不少,都是硬茬子!”一名渾身是血的鄉勇踉蹌跑來,左臂已齊肩而斷。
呂毛毅咬牙,一槍戳死一名衝上來的匪徒,吼道:“退!退到祠堂!那裡牆高院深,易守難攻!通知老弱,從西面的暗道撤往呂家場!”
“想走嗎?晚了!”
羅鐵頭尖嘯一聲,身形如彈丸般從牆頭撲下,人在半空,雙刀已化作兩團銀光,直取呂毛毅頭顱。他輕功卓絕,出手狠辣,十二路“旋風刀法”在魯山地界殺出赫赫兇名,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呂毛毅雖然殺伐果斷智計百出,但實戰經驗畢竟不足,力量也遠遠比不上羅鐵頭。他舉槍格擋,卻被羅鐵頭那股陰柔的勁道震得氣血翻湧,虎口開裂,鑌鐵槍險些脫手。
“好俊的槍法,可惜嫩了點!”羅鐵頭獰笑,身形如風般繞到呂毛毅身側,蛇形彎刀反撩,直取他肋下。
千鈞一髮之際,兩名鄉勇挺槍來救,卻被羅鐵頭一記“旋風掃葉”,刀光過處,兩顆人頭沖天而起,血灑長空。
“啊啊啊——!”呂毛毅目眥欲裂,拼死刺出一槍,卻被羅鐵頭輕鬆盪開。兩人實力差距,判若雲泥。
“呂教頭,撐住!”
又有幾名青壯拼死撲上,用血肉之軀擋住匪徒的刀鋒。一名少年鄉勇被砍翻在地,臨死前還死死抱住匪徒的腿,高喊:“教頭快走——!”
祠堂外,雪地已被鮮血染紅,三十多名鄉勇死傷大半,殘存的七八人被匪徒逼入院中牆角。呂毛毅身上已有五六道傷口,皮甲碎裂,鮮血浸透了半邊身子。他拄槍而立,大口喘著粗氣,眼神卻如受傷的狼王,毫不退縮。
“姓呂的,投降吧!”羅鐵頭舔著刀上的血,眼角一顆黑瘊子竟然映著火光閃閃發亮,他語氣戲謔,“老子留你個全屍,也算對得住你的名聲!”
“放你孃的屁!”呂毛毅啐出一口血沫,“王家崗只有戰死的呂毛毅,沒有投降的軟骨頭!”
話音未落,他竟挺槍再度撲上,竟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。
羅鐵頭冷笑,雙刀交叉,準備將這少年郎一刀兩斷。就在此時——
一道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聲音,從祠堂陰影處傳來:
“毛毅,你先退下吧。”
眾人一愣,轉頭看去。
只見一個身形佝僂、穿著打了無數補丁的粗布棉襖的老漢,緩緩從柴垛後走出。他鬚髮花白,臉上溝壑縱橫,像個土埋半截的莊稼漢。他手裡拄著一杆烏黑的長槍,槍桿被摩挲得包漿發亮,槍纓是褪色的暗紅,在風雪中微微擺動。
正是王家崗最不起眼的那個“泥腿子”——王抓財。
“抓財叔?!”呂毛毅驚愕,“你……”
王抓財沒再說話,只是抬起眼皮,看了羅鐵頭一眼。
那一眼,古井無波,卻彷彿在看一個死人。
羅鐵頭先是一怔,隨即爆笑出聲:“哈!一個黃土埋到脖子的老農,也敢學人逞英雄?老東西,滾回去抱孫子吧!大爺的刀,可不長眼更不認老少——”
話音未落,王抓財動了。
並非是驚天動地的暴起,只是左腳輕輕撤了半步,那杆烏黑長槍微微抬起,槍尖指向地面,姿態尋常得像是準備下地刨土。
可就是這尋常至極的起手式,卻讓羅鐵頭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他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機,如同冷凍了一萬年的冰錐,死死釘住了自己的眉心。那是隻有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頂尖刺客,才有的凝練殺意。
“裝神弄鬼!”羅鐵頭尖嘯一聲,壓下心底莫名升起的寒意,雙刀舞動,身形如鬼魅般撲上,十二成功力的“雪花蓋頂”罩向王抓財天靈!
刀光如雪,密不透風,這是他有信心連鐵板都能絞碎的殺招!
王抓財依舊未動。
直到刀鋒離頭頂不足三寸,那烏黑槍桿才驟然一抖,如蟄伏的毒蛇閃電般昂起頭,精準無比地一槍點在兩柄彎刀交叉的力點上。
“叮——!”
一聲脆響,如銀瓶乍破,閃電掠地。
羅鐵頭只覺一股凝練到極點的陰冷勁力透刀而來,震得他雙臂發麻,虎口瞬間崩裂,彎刀險些脫手飛出!他身形暴退,駭然落地,盯著王抓財的眼神,已如見鬼魅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麼人?!”
王抓財依舊不語,槍尖緩緩抬起,對準了羅鐵頭的眼角黑瘊子。
那杆烏黑長槍,在風雪中竟沒有半點聲息,彷彿連風都繞著它走。槍纓上,隱約可見兩個褪色的篆字——
龍膽。
“一起上!宰了這老東西!”羅鐵頭咆哮,他帶來的十餘名匪徒一擁而上,刀光劍影,如狼群撲殺。
“嚓!”
王抓財終於完全邁出了那一步。
他的步伐極小,只在方寸間挪移,身形佝僂卻詭異莫測,彷彿田埂上隨風搖擺的老樹,每一次晃動,都恰到好處地避開致命一擊。他手中的烏槍化作一道道索命的黑色閃電,沒有風聲,沒有呼喝,每一槍刺出,都簡潔得如同老農揮鋤,老婦抽線。
可就是這樣看似笨拙的槍法,卻精準得令人頭皮發麻。
槍尖點眼,槍尾掃胸,槍桿震腕。每一擊,都落在了最致命、最省力的位置。土匪們往往只看到烏光一閃,喉嚨或心窩便傳來冰涼,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,就軟軟地倒在雪地裡。傷口極小,血卻瞬間浸透衣襟,在雪地上綻放出一朵朵暗紅的花。
屍體,無聲地堆積。
羅鐵頭越看越膽寒,這哪裡是什麼泥腿子老農?這分明是皇宮大內才有的頂尖殺才!那槍法,那步法,那凝練如實質的殺機,只有軍中那些身經百戰的陷陣死士才能練得出來!
“扯呼!”
他不敢再戀戰,發出尖利的唿哨,帶著剩餘的十幾名匪徒,狼狽地翻牆而逃,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。
王抓財並未追擊,只是拄槍而立,氣息平穩如初,彷彿剛才只是下地鋤了幾棵雜草。他低頭,看著烏黑槍纓上緩緩滴落的血珠,那“龍膽”二字在血色的浸潤下,愈發猙獰,也愈發……悲哀。
呂毛毅怔怔地看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、只會悶頭幹活的老人,半晌才艱難開口:“王大叔……您……”
王抓財轉過頭,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,又恢復了莊稼漢的憨厚與木訥。他咧了咧嘴,像是要笑,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嘆息:
“毛毅,雪大,傷兵得趕緊抬進去,別凍壞了。記住,今天都是你的功勞,你去幫葫蘆灣吧。我的事不要告訴中華。”
他轉身,佝僂著背,一步步走回柴垛後的陰影裡,那杆烏黑長槍,被他用破布條仔細纏好,重新藏入了柴草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