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刑場四問(1 / 1)
他想對秦香蓮說對不起——可那兩個字在嘴裡好像被剛才的破鞋砸爛又被他嚼爛了,吐出來卻只是一股腥臭的血沫。
由那個破鞋他想起當年那雙秦香蓮新納的布鞋,針腳細密,納的是她整夜整夜的心意和愛意。他記得自己穿著那雙鞋走進考場,那時還發誓要讓她做天下最榮耀的婦人。可當他踏上金殿的紅毯,那雙鞋就成了寒酸的罪證,被他扔在井底,連同她的信、孩子的胎髮、他們十年的貧賤相守,一併在井底漚成了爛泥。
陳世美想哭,原來有些東西,你扔得掉,卻總會以另一種方式,在另一個時空砸回你臉上。
他“嗬嗬”地喘著,想要跪起來,想要爬過去,哪怕只是抓住囚車木欄,讓孩子看清他——不,是讓他自己看清孩子。可枷鎖太重,自尊太脆,罪孽太深。他越是掙扎,越是像一條被釘在木板上的毛毛蟲,醜陋而徒勞。
那一刻他就已經“死”了。死在權力的毒性裡,死在郡馬馬的光環下,死在自己親手熬製的蠱湯中。而此刻站在這囚籠裡的,不過是那具屍體最後一次抽搐。
他還活著,其實他早就死了!
孩子又問了句什麼,秦香蓮低下頭,嘴唇動了動。“狀元之才”陳世美讀懂了那個口型。
她說的是這幾個字:“他不是了。”
他不是陳郎,不是爹爹,不是人。
他只是戲裡的那個壞人,或者將永遠是忘恩負義負心漢偽君子貪官汙吏等“壞人符號”。
這句話比任何判詞都鋒利。它意味著,在他拋棄了妻小之後,妻小也終於將他拋棄。不是恨,恨還需要力氣;是徹底的剝離,將他的存在從他們的生命裡剜去,不留一絲餘毒。他連“罪人”都不配當,只是一個角色,一個符號,一個用來教化孩童的反面教材。
囚車繼續前行,孩子的臉在人群中一晃而過。
陳世美終於發出聲來——那是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,像野獸被掏空內臟前的最後哀鳴。他想說“冬哥兒,爹對不住你”,想說“香蓮,我後悔了”,想說“如果能重來……”
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,只是一路嗚咽。
因為有些路,走到盡頭才發現,根本沒有“如果”。
監斬官包拯今日格外威嚴,他端坐高臺,一身紫色官袍,頭戴獬豸冠,面如黑鐵,不怒自威。他身旁站著王中華——今日特旨,準其“觀刑明法”。
“帶人犯!”包拯的聲音如洪鐘,壓過一切嘈雜。
陳世美被拖下囚車,按跪在刑臺中央。劊子手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,手中鬼頭刀在晨光下泛著寒光。
“陳世美。”包拯展開判決書,“你犯殺妻滅子、殘害同窗、構陷忠良、私刑拷打、勾結匪類、盜賣鋼鐵、煉製蠱毒等十二項大罪,證據確鑿,供認不諱。依《大宋刑統》,判斬立決。你可還有遺言?”
刑場剎那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著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狀元郎、郡馬爺,最後的遺言,最後的表演。有幾個拿著破碗饅頭的人在刑臺周圍等著,等著用他的血治病。據說,剛死的人,熱血能治病哩。
陳世美抬起頭,目光掠過包拯,掠過王中華,最後落在秦香蓮母子身上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:“太祖遺訓,大宋與士大夫共天下,不得殺士大夫……”
話音未落,刑場東側人群裡,一個身穿洗得發白儒衫的老者猛地站了出來。他鬚髮皆白,腰背佝僂,手裡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,聲音卻洪亮如鍾:
“住口!陳世美,你也配提‘士大夫’三字?!”
老者顫巍巍地舉起竹杖,直指刑臺:“老夫陳同文,慶曆三年進士,今日便要替天下讀書人,說幾句公道話!”
刑場瞬間安靜,所有人都看向這位老儒。
陳同文深吸一口氣,眼中含淚:“太祖遺訓‘不殺士大夫’,保的是那些忠君愛國、修身齊家、為民請命的讀書人!保的不是你這等讀聖賢書、行禽獸事的衣冠禽獸!”
他一步步向前,竹杖重重頓地,每說一句便前進一步:
“你殺髮妻子女,孝悌何在?!”
“你害同窗好友,仁義何存?!”
“你構陷忠良鐵匠,信義何往?!”
“你勾結匪類、煉製蠱毒,廉恥何堪?!”
老者走到刑臺前三步處,老淚縱橫:“陳世美,你玷汙了‘讀書人’三個字!玷汙了‘士大夫’的清名!玷汙了我們姓陳的祖宗!今日這一刀,斬的不是太祖遺訓保護計程車人,斬的是披著人皮的豺狼負心漢!”
話音落下,刑場爆發出震天喝彩:
“說得好!”
“陳老先生說得好!”
“殺的就是這種偽君子!”
幾乎同時,刑場西側茶棚下,醒木張“啪”地一拍醒木,站起身朗聲道:
“列位鄉親!俺老張說書四十年,今天也要說幾句!”
他走到空地中央,不卑不亢地向監斬臺拱了拱手,轉身面對黑壓壓的百姓:
“俺是個說書的,沒讀過幾年書,但俺懂得一個理——做人,得講良心!當官,得對得起百姓!就像一位小兄弟小將軍說的,‘當官不為民做主,不如回家做懶豬’!”
醒木張指著陳世美,聲音激憤:“這位陳大人,金榜題名時何等風光?可他是怎麼對待等他十六年的髮妻的?是怎麼對待自己親生骨肉的?鄉親們啊,戲文裡唱的‘殺妻滅子’,今天就在咱眼前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:“俺知道,有些老爺們會說——不就是個鄉下婦人嗎?不就是兩個孩子嗎?有什麼大不了?”
“可俺要問!”醒木張猛地提高聲音,“沒有鄉下婦人種糧織布,老爺們吃什麼穿什麼?沒有千千萬萬的百姓,哪來的大宋江山?!”
“陳世美今天能殺妻滅子,明天就能魚肉鄉里!今天能構陷鐵匠,明天就能禍害更多良民!這種官,留著他過年嗎?!”
百姓們群情激憤:
“不留!”
“殺!”
醒木張轉身,向監斬臺深深一揖:“包大人!王公子!俺老張代汴京百姓說句話——這刀,該斬!斬得痛快!斬出了天理!斬出了公道!”
包拯緩緩起身,向陳同文、向醒木張、向黑壓壓的百姓,鄭重一揖:
“本官,代朝廷,謝諸位明理!”
他直起身,抓起斬令,聲如雷霆:
“陳世美,你聽見了嗎?這就是民心!這就是天理!”
陳世美黯然低頭:“香蓮……我……我對不起……”
話未說完,秦香蓮忽然鬆開孩子的手,一步一步走下高臺,走到刑臺前三丈處。她站定,看著陳世美,一字一句道:
“陳世美,我不需要你的道歉。我今日來,只是想親眼看著你死。看著你這個讀聖賢書、卻行禽獸事的偽君子,怎麼個死法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刑場。
陳世美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。
秦香蓮從懷中取出一塊紅布——正是那日堂審時出示的鴛鴦蓋頭。她將紅布展開,然後,當著他的面,一點一點撕成兩半。
“從此以後,你我夫妻情斷,恩義兩絕。”她將撕碎的蓋頭扔在地上,“你死後,我不會為你收屍,不會為你立碑,不會讓你入陳家祖墳。我要讓你的名字,永遠釘在恥辱柱上。”
陳世美渾身劇顫,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。
王中華此時緩緩起身,走到刑臺邊緣。他看著陳世美,聲音平靜得可怕:
“陳世美,你不是最愛惜名聲嗎?不是最在意‘清譽’二字嗎?不信試試,從今日起,你的名字將寫入戲文、編成話本、傳遍天下。千年之後,人們提起‘負心漢’,第一個想到的,就是你陳世美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:
“我要讓你,遺、臭、萬、年。”
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,壓垮了陳世美。他猛地掙扎起來,嘶聲喊道:“不!不能這樣!我是狀元!我是郡馬!我……”
劊子手一腳踹在他膝窩,將他死死按在地上。
包拯抬頭看天——日上三竿,時辰已到。
他伸手從籤筒中抽出斬令,深吸一口氣,重重擲下:
“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