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屍體不在記錄中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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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燈亮起的瞬間,解剖室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了兩度。

不是體感上的錯覺。

林述清楚地看到,操作檯邊緣原本凝結的水汽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結霜。

“……空調沒開這麼低。”

他低聲自語了一句,卻沒有伸手去調控溫度。

因為就在他視線重新落回屍體胸口的那一刻——

那種“起伏感”,消失了。

彷彿剛才的三次心跳,只是為了確認記錄是否已經啟動。

確認完成之後,對方重新“遵守”了死亡的姿態。

林述站在原地,足足五秒沒有動作。

法醫的職業本能在瘋狂提醒他:

異常已經越界。

可另一個更隱秘、也更危險的念頭,卻在他腦海裡逐漸成形——

如果這具屍體的異常,會隨著“是否被記錄”而改變狀態……

那麼,記錄本身,可能就是規則的一部分。

他緩緩撥出一口氣,強迫自己進入最熟悉的工作節奏。

任何恐懼,在標準化流程面前,都必須讓位。

“外觀檢查,開始。”

他對著記錄裝置開口,聲音比自己預想得要冷靜。

解剖燈下,他逐項檢查屍體表面。

皮膚完整,無明顯外傷。

指甲乾淨,沒有掙扎痕跡。

瞳孔散大,但邊緣狀態異常均勻,像是被人為“校準”過。

林述的筆,在記錄板上停了一瞬。

“校準”這個詞,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這是一個不該用在屍體上的描述。

可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詞。

繼續向下。

頸部,無勒痕。

鎖骨,無骨折。

腹部,平整。

如果不是那幾次“心跳”,這具屍體幾乎完美符合“自然死亡”的外觀模板。

太完美了。

完美到不像現實中的死亡,更像某種……示範品。

林述的視線,最終停在了屍體的胸口正中。

那是解剖切口的標準位置。

他伸手,握住瞭解剖刀。

刀柄冰涼。

這一刻,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
他已經預設,這具屍體“允許”被解剖。

而不是“是否應該”。

這個認知,讓他背脊一陣發涼。

但他沒有停。

刀鋒落下。

皮膚被切開的聲音,在解剖室裡顯得異常清晰。

第一層皮膚,第二層皮下脂肪。

正常。

太正常了。

沒有出血反應。

沒有組織張力異常。

就像一具已經完全“準備好”的屍體。

林述的動作越來越慢。

他能感覺到,有什麼東西正在被觸發。

不是生理反應。

而是規則層面的。

就在他分離胸骨的時候——

解剖室的記錄終端,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。

“滴。”

螢幕角落,一行小字閃了一下。

【記錄完整性校驗中】

林述的手,停在半空。

“校驗?”

這是系統在屍檢結束後才會進行的步驟。

現在才剛開始。

他抬頭,看向終端。

那行字已經消失。

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
但下一秒,胸腔被開啟。

肋骨分離。

心臟暴露在燈光下。

林述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

心臟——

顏色不對。

不是缺血後的暗紅。

也不是窒息導致的紫黑。

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、接近“活體”的深紅色。

心肌紋理清晰,富有彈性。

如果不是它此刻靜止不動,任何一個醫生都會下意識認為——

這是剛從活人身體裡取出的器官。

林述的呼吸,明顯重了一拍。

“……這不可能。”

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。

死亡兩個小時以上,不可能維持這種狀態。

除非——

除非,死亡時間被篡改了。

他迅速檢視胸腔內的血液情況。

沒有積血。

沒有血液滲出。

就像在某個“恰到好處”的時間點,被人為清空過。

“失血性休克……”

林述低聲重複著交接記錄上的死因。

如果血液在死亡前就已經“不存在”,那所謂的失血,又從何而來?

他伸手,準備取樣。

就在他的鑷子即將觸碰到心臟表面的那一刻——

“咚。”

第四次。

清晰,沉穩。

不急不緩。

像是在提醒他:

界限就在這裡。

林述猛地縮回手。

解剖刀“當”的一聲掉在托盤上。

他後退一步,後背撞上了解剖室的儲物櫃。

金屬震動聲迴盪。

這一刻,他終於無法再用“異常生理反應”來欺騙自己。

這不是瀕死反應。

不是神經殘留。

這是——

規則被觸碰後的反饋。

他站在原地,胸口劇烈起伏。

大腦卻異常清醒。

如果這具屍體,只有在被記錄、被解剖、被確認“存在”時,才會表現出異常——

那麼反過來想。

如果它不被記錄,會發生什麼?

林述的視線,慢慢移向終端機。

那臺機器,此刻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可他清楚地記得那行字。

【記錄完整性校驗中】

“……你在檢查我。”

他忽然意識到這一點。

不是他在檢查屍體。

而是某個系統,在透過屍體,檢查他是否合規。

這個念頭一旦出現,就再也無法壓制。

他想起交接單上被反覆修改的死亡時間。

想起助理“被抹掉”的記憶。

想起系統裡查不到任何記錄。

所有線索,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。

——這具屍體,本身就是一個“異常節點”。

而他,被選中成為第一個接觸者。

林述慢慢走回操作檯前。

這一次,他沒有再拿起解剖刀。

而是伸手,關閉了記錄裝置。

紅燈熄滅。

解剖室裡,彷彿有什麼東西,輕輕“嘆”了一口氣。

那種壓迫感,稍稍退去。

心臟,再次歸於靜止。

林述卻一點也沒有放鬆。

因為他知道——

他已經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。

記錄是否存在,已經不重要了。

重要的是,規則已經記住了他。

他低頭,看著那具胸腔被開啟、卻又詭異安靜的屍體。

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個念頭:

如果我繼續按照“正常流程”走下去,

那麼下一個“不在記錄中”的,

可能就是我。

解剖室外,走廊的燈,再次閃了一下。

監控攝像頭,緩緩轉動。

像是在對準這扇門。

而在林述看不見的系統深處,一條新的標註,被悄然生成——

異常解剖檔案·初始接觸完成

接觸者狀態:未備案

風險等級:上調

解剖室的紅燈熄滅後,世界彷彿重新恢復了正常。

至少,表面如此。

冷白色的燈光穩定地照著操作檯,金屬器械排列整齊,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依舊刺鼻而熟悉。

可林述站在那裡,卻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錯位感。

就好像——

他剛才所經歷的一切,才是真實。

而現在的“正常”,反而像是被臨時修補過的假象。

他低頭,看向那具屍體。

胸腔已經被開啟,肋骨外翻,心臟靜靜地暴露在燈光下。

沒有跳動。

沒有異常。

甚至連剛才那種詭異的“活體質感”,都在緩慢消退。

它正在“配合”死亡。

這個念頭,讓林述的喉嚨微微發緊。

“……如果我剛才沒關記錄。”

他低聲自語。

沒有人回答。

可他幾乎可以肯定——

如果紅燈還亮著,這具屍體絕不會如此安分。

林述沒有立刻重新開啟記錄。

作為法醫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意味著什麼。

未記錄的屍檢,是違規的。

一旦被查到,輕則停職,重則吊銷執照,甚至追究刑責。

可如果記錄本身會觸發異常——

那所謂的“合規”,本身就是一條死路。

他站在操作檯前,陷入了職業生涯中最危險的一次猶豫。

就在這時。

解剖室外的走廊裡,忽然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
不是急促。

也不是拖沓。

而是那種——

刻意放輕,卻無法完全掩蓋存在感的腳步。

林述猛地抬頭,看向門口。

磨砂玻璃門外,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。

對方站在那裡,沒有敲門。

也沒有試圖進入。

只是安靜地停著。

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
林述的心跳,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瞬。

夜班時間,地下二層。

按理說,不該有人來。

更不該有人站在解剖室門口,一動不動。

他沒有出聲。

只是悄然移動腳步,靠近門側。

腳步聲,在他接近的同時,停下了。

下一秒。

門外傳來一個聲音。

“林醫生?”

聲音不高,語氣平穩。

卻帶著一種讓人本能警惕的冷靜。

不是護士。

不是保安。

更不像任何他熟悉的同事。

林述的手,悄悄按在門邊的緊急呼叫按鈕上,卻沒有按下去。

“什麼事。”他隔著門回應。

短暫的沉默。

然後,對方再次開口。

“我們這邊在核對今晚的異常事件記錄。”

“系統顯示,有一具屍體……沒有完整備案。”

林述的瞳孔,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。

來了。

果然來了。

“系統問題吧。”他語氣平穩,“夜班經常延遲同步。”

門外的人影,輕輕偏了一下頭。

這個動作,在磨砂玻璃上映出來,顯得異常詭異。

“不是延遲。”

對方的聲音,依舊不疾不徐。

“是不存在。”

這一句話,像一根冰冷的針,精準地刺進林述的神經。

不存在。

不是遺漏。

不是錯誤。

而是——

從系統層面,被判定為‘沒有發生過’。

“你們是哪一科的?”林述問。

“我們不屬於醫院編制。”門外的人回答得很乾脆。

“只是負責處理……記錄異常。”

林述的目光,下意識掃過解剖室內的終端。

螢幕是黑的。

紅燈沒亮。

在系統看來,這裡現在什麼都沒發生。

“現在不方便。”林述說,“屍檢還沒結束。”

門外再次安靜下來。

那種安靜,卻比剛才更讓人不安。

幾秒後,對方緩緩開口:

“林醫生,你現在看到的屍體——”

“如果繼續不被記錄。”

“那麼在下一次系統校驗時,它將被判定為‘邏輯錯誤’。”

林述的呼吸,停滯了一瞬。

“邏輯錯誤……會怎樣?”他問。

門外的人影,似乎笑了一下。

那是一個極輕微的動作,卻讓玻璃上的輪廓產生了細小的扭曲。

“錯誤,是需要被修正的。”

“修正的方式,取決於錯誤的嚴重程度。”

林述的腦海裡,瞬間閃過一個念頭。

——如果系統無法抹掉屍體,會不會抹掉“看到它的人”?

“我需要時間。”他說。

門外的人沒有立刻回應。

又過了幾秒。

“我們會給你時間。”

“但不多。”

腳步聲再次響起。

這一次,是遠離。

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,林述才發現,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
他慢慢轉過身。

重新看向那具屍體。

這一刻,他終於意識到一個極其危險的事實——

這不是一具普通意義上的屍體。

它是一個“錯誤”。

而錯誤,正在被世界本身盯上。

林述深吸一口氣。

他必須做出選擇。

記錄,意味著繼續觸發異常,甚至暴露自己。

不記錄,意味著讓這具“錯誤”繼續存在,直到系統採取更極端的修正方式。

他抬起手。

指尖,懸在記錄裝置的啟動鍵上方。

就在這時。

那顆本該徹底靜止的心臟——

忽然,輕輕地,震了一下。

不是跳動。

而是一種類似“共振”的反應。

彷彿它在回應他的猶豫。

下一秒。

林述的視野裡,猛地閃過一道極短的灰色殘影。

不是幻覺。

他無比確定。

那是一行字。

直接“疊”在現實之上。

【記錄狀態:未完成】

【異常樣本存在機率:下降中】

【修正倒計時:23:59】

林述的心臟,狠狠一沉。

倒計時。

不是警告。

不是提示。

而是已經啟動的流程。

他終於明白了。

這不是讓他“選擇”。

而是給他一個——

成為違規者的緩衝期。

“……你在逼我。”

他低聲說道。

屍體沒有回應。

但倒計時,仍在緩慢跳動。

23:58

23:57

林述咬緊牙關。

他關掉了解剖燈。

解剖室陷入半明半暗的狀態。

然後,他做了一件在任何操作規範裡,都絕對不允許的事——

他拔掉了終端的資料介面。

不是關機。

而是物理斷開。

螢幕瞬間黑掉。

倒計時,消失了。

解剖室裡,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安靜。

幾秒後。

那顆心臟,徹底停止了一切異常反應。

就像一具真正的、徹底的屍體。

林述卻一點也不覺得輕鬆。

因為他知道——

他剛才切斷的,不只是裝置。

而是系統對這個空間的“注視”。

“你不在記錄中。”

他看著屍體,緩緩說道。

“那我也暫時,不在。”

解剖室外,走廊的燈,一盞一盞熄滅。

不是故障。

而是按順序。

像是整層樓,正在進入某種“封閉模式”。

林述站在黑暗中,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——

法醫夜班,從這一刻開始,已經不再屬於正常世界。

而這具屍體,只是第一份異常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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