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神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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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匠鋪對面是個凶肆。

凶肆主營業務是出售骨灰罈子和墓地,也做點修補屍體的活計,味道有些燻人,為了不讓街坊鄰居去衙門投訴,龍掌櫃常年點著薰香,搞得店鋪由內而外菸霧繚繞。

因著掌櫃姓龍,街坊鄰居給這凶肆起了個諢名,叫喪葬一條龍。

龍掌櫃見慣生死,為人十分冷漠,平日裡整日撐著一把紅紙傘在街上獨行,眼神超脫世俗,街坊和她打招呼點頭,她也只是冷冷地將眼神瞥過去,僵硬地點個頭。

這是裴泠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她尖叫。

這太不尋常了。

她本著鄰里之間樂於助人的一顆心,抬手滅了打鐵爐子裡的火,提著裙子蹭蹭蹭地跑去看熱鬧了。

裴重山死不死活不活的,哪有八卦有意思。

裴重山就看著那道鵝黃色的身影嗖一下從自己眼前飛了過去。

無視他?

“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三個好字猶如從裴重山的天靈蓋裡迸出來。

每一個字都在控訴不甘,每一個字都咬牙切齒。

只見掌櫃從那燻著濃香菸霧繚繞的凶肆門口跑出來,跌坐在了大街上,身子止不住地顫抖。

裴泠上前,撫著她的後背安慰她:“誰欺負你了?我來替你做主。”

說這話她便回頭看向幽深的屋內,裡面似乎氤氳著一團黑氣。

掌櫃伸出染著蔻丹的雙手,用蘭花指比劃了一個兩尺長的大小:“一個七尺男兒,就,就剩這麼短了。”

裴泠瞭然:“是被砍了雙腿?”

掌櫃搖搖頭,舔了舔乾巴的嘴唇:“是烤成幹了,烤成人幹了啊。就像葡萄乾,杏子,果脯……”

她把自己說乾嘔了。

就在此時,烏黑幽深的店裡,一支冷箭破空而出,裴泠反應快,本想歪頭躲過,卻瞧見那冷箭在距離面門半尺處,被人用術法凍住了。

裴泠的目光沿著術法的蹤絲一寸一寸移向自家門口。

倚靠著她家門框的白髮小道士百無聊賴,都沒祭出兵器,只劍指輕輕一壓,那冷箭頃刻碎為齏粉。

龍掌櫃聽見了冷箭破空的聲音,但她一直低頭乾嘔,沒能抬頭看見冷箭化為齏粉的場景:“不好意思,是我設的機關,怕晚上有盜賊,剛剛跑出來跑的匆忙,忘了關了。沒傷了你吧?”

裴泠搖頭:“沒,我躲的快。”

裴泠回頭遞給他一個眼神:“你哪根筋搭錯了,不是要殺我嗎?”

他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聲,眯起眼睛,與她用眼神交流,手掌比劃了一下脖頸,又揸開五指,來了一個“盡在掌握”的輪指握拳動作:“速死豈不是便宜你了,騙我這麼多年,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”

他才捨不得。

三百年前他在仙山上煉骨的時候,才是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
受盡這樣的苦楚,他想要的也僅僅是見她一面。

當年在皇宮裡,裴泠化為花樹本體在御花園小憩,洛寧王家裡那個吊兒郎當的小世子恰好路過,手欠摘了一朵榴花。

裴泠都沒覺得有什麼,不過是摘了根頭髮的小事,但瞥見此景的裴重山直接炸了。

他召來洛寧王,張嘴就是胡說:“你兒子在御花園說朕窮兵黷武不配為君。”

“陛下,臣弟……沒說過……”熊孩子臉色蒼白。

“朕貴為天子,難道還會撒謊栽贓你一個孩童不成?”

他會的。

洛寧王大驚失色,賞了兒子一頓竹板炒肉,一連串霹靂大耳光打的他是暈頭轉向。

從此以後,小世子變得極為有公德心,見到下人踩踏草坪,都要為之一大哭。

捱打後,剛過了總角之年的世子軟趴趴地趴在擔架上,被下人抬起時尤自喃喃:“臣弟沒說過……”

裴重山撿起被世子隨手丟在地上的那朵榴花,珍重夾在書裡,然後傾身附在他耳畔,桀桀狂笑:“堂兄今日教給你一個道理——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。”

……

當年一根頭髮絲都捨不得,現在更是捨不得了。

他眼神柔軟起來。

然而裴泠看見他的一連串前言不搭後語的眼神動作,只覺得他有病。

一個披麻戴孝帶著幕籬的高挑女子踏出門檻,抱著一方小小棺材,猶如抱著琵琶:“叨擾掌櫃的了,您既不能復原,我便去別家凶肆了。”

她扔下了一枚翡翠扳指當做補償,轉身便走。

那枚扳指上亦籠罩了一團黑氣,裴泠明面上是個鐵匠,修修農具鐵鍋,暗中接一些修行之人鍛鍊神兵的單子。可這些事都只是工作,能掙銀子,卻不能長修為。

攢修為就是做善事,平時扶老奶奶過路是小善,渡惡鬼則是大善,善事越多修為越多。

眼前這一團黑氣在她眼裡,就是天降驚喜盒子。

“活噠!惡鬼!”裴泠心底樂不可支。

她毅然將地上的龍掌櫃打橫抱到凶肆門口的椅子上坐好,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扇出的風能令人心神寧靜的小鐵扇,塞在了龍掌櫃手裡。

然後她昂首挺胸目不斜視,大踏步追上了那姑娘。

她裝作路人,和那姑娘擦肩而過,十分刻意地撞了一下那姑娘的肩膀。

“呀!不好意思,走太急了,撞到姑娘了。有道是相逢就是緣分,我與姑娘這一撞,乃是前世八百次回眸修來的緣分。”

裴重山傳音入密,只有裴泠能聽見:“呵,你和渡鬼得到的修為才是前世八百次回眸修來的緣分吧?”

裴泠回頭狠狠剜他一眼,他嘴角揚起,顯然是被這一眼剜爽了。

抱著小棺材的姑娘:“?”

裴泠的目光移向那小棺材,捂嘴驚訝狀,好似小孩在私塾念課本,拖長尾音一字一句抑揚頓挫:“呀,姑娘抱著的——這是什麼啊?”

姑娘:“……棺材。”

裴泠:“哦,居然是棺材麼?見棺發財,見棺發財,我與這棺材……不是,我與姑娘你真是相見恨晚,咱倆興趣相投,我平時就喜歡研究棺材呢。”

姑娘:“那你的興趣還挺特別的。”

裴重山輕笑一聲,別過了頭,側身將門口給她讓了出來——他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麼。

果然,裴泠眼睛亮晶晶地挎上了那姑娘的胳膊,將她往自家店裡薅,諂媚暗示道:“姑娘不如來我店裡坐坐?讓我研究研究您這位親朋好友?”

“……行吧。”

龍掌櫃投來感恩的眼神——挑客這種事傳出去是要砸招牌的,但她確實第一次碰見這麼令人不適的屍體,剛才實在是沒忍住。

好在裴泠接手了,街坊鄰居沒看見這女子離開,那就不算她砸招牌。

她搖著扇子扇了扇風,頓時覺得心神舒爽。

……

裴泠推開庫房門,裡面是一地的破銅爛鐵——緊隨其後的裴重山多年修道但心性未改,抬腳踹走一塊千年玄鐵,冷笑道:“你倒是沒怎麼變,還是這麼喜歡住在廢墟里。”

當年在那宮禁高牆之內,他給她建了一處頗為雅緻的聽水小築,那小築內也是這樣的光景,外表看起來一塵不染,內裡所有的庫房都雜亂不堪,珍寶瓷器散落一地。

庫房能夠常年保持雜亂但一塵不染,全在於裴泠能用法術同時控制數十把雞毛撣子撣灰。

裴重山已經很久沒聽到裴泠那句經典回懟,此刻犯賤多嘴,不過只是想聽她罵自己一句。

被她罵上一句,他才覺得自己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她身側。

裴泠果然中招,想要接過白衣女子手中棺材而伸出來的雙手頓在了半空中:“我自己的東西放哪了我門清,亂中有序你懂不懂,你住哪條河邊的,怎麼管這麼寬呢?”

他舒爽了,嘴角微微上揚,忽然用法術隔空接過那白衣女子手中的棺材,放置到了桌案上。

白衣女子讚許:“你的家生奴才很有眼力見。”

“他其實……是我阿兄。”

白衣女子絲毫沒覺得冒犯到對方,點點頭:“我妹妹也是我的家生奴才,一樣的。”

裴泠擦汗:“一樣的一樣的。”

她看到他朝著自己微笑,更確信他此舉不懷好意。

剛剛主動搬棺材,定然是要報復她。

肯定是偷偷往棺材蓋子上下毒了——要不然他如何會莫名其妙地發笑?

一定是這樣的。

裴泠謹慎後退兩步,笑著挎上白衣女子的手臂,擠出一個假笑:“阿兄,你來開棺吧,我害怕呢。”

你就下毒吧,聰明反被聰明誤,你下的毒第一個毒的就是你。

裴泠如是想。

裴重山啞然失笑,想起了一段往事。

……

三百年前的某個風和日麗的下午,兩人在聽水小築旁划船遊湖,遊著遊著,四面湖水忽而泛起大霧,剎那間四周幽冷,天色灰藍。

像是進了某處結界。

裴泠扒拉著船舷向下瞟了一眼,只見那船下簇擁著十來個年紀尚小的水鬼。

她側耳聽了幾句他們的怨言,頓時有些難過起來:“他們是投湖的宮人。哎,你祖宗打進長安的時候,前朝皇帝不願意讓這些宮人侍奉下一朝的君主,於是給他們餵了蒙汗藥,讓人扔進湖裡了——老不死的東西。”

裴重山當時雖說是帝王之軀,到底只是個凡人,不懂這些彎彎繞繞,於是擺出一副學生詢問老師的恭敬神色:“既是枉死,如何不能轉世呢?”

“此處有個結界,不知道哪個孫子設的,總之是將他們囚在這裡,不得轉世,為的就是豢養怨氣。”裴泠起身,活動了一下脖頸,先是拔出一把匕首,牽起他的手。

裴重山仍然記得那一刻她掌心的溫度,食指上的瑪瑙戒圈硌在他的拇指上,涼涼的。

下一刻,她拔下簪子劃開了他的手,示意他將手伸出船外,那血珠沿著手掌流下,墜入河水中。

好比釣魚的老手,釣魚之前總要丟擲幾團飼料將魚引誘過來,名曰“打窩。”

被當成魚飼料的裴重山眉眼冷冷,周身一派天潢貴胄的氣息,人卻很聽話,裴泠讓他用自己的血當飼料打窩,他半點不悅都沒有,反倒很擔心她:“你要下水麼?萬一被他們圍住……”

“你的血能定住他們,你不動,他們就不會攻擊我。”

裴重山思忖:“她將生死交到我手裡了,她應該覺得我很重要罷?”

其實裴泠只是想讓他在船上老實待著,帝王之血是能讓鬼怪定身,但就算不定住這些鬼怪,她也能化原身來避開他們,再游到河底找那法陣的陣眼。

讓裴重山用血打窩,只是為了給他找點事做。

他近日時時刻刻跟著自己,此刻若不留在船上,肯定又要貼上來和自己下水,自己還得分神照顧他,怪麻煩的。

她一個猛子扎進水裡,手上的武器是叉魚的鋼叉。

持著鋼叉的強壯仕女那日穿了一身極為春意盎然的衣裳。

水粉色輕紗廣袖上襦和清藍色薄紗褶裙煙如霧一般在水中化開,繡著折枝紋的蔽膝散開飄起,如同一朵水蓮。

詭異中帶著一絲漂亮。

半炷香的功夫,裴重山已經放血放的有點眼暈了,水中央突然冒出一縷強光直達天際,將四周煙霧劈開。

景色突變,陡然間風和日麗豔陽高照。

那些哭泣哀求的宮人也化為了無數星辰光點,自去投胎了。

裴重山顧不得這些,他只低頭看向水面,焦急詢問:“阿泠,阿泠?”

“在在在,阿兄你招魂吶?”

船體微微搖晃,他回頭,裴泠正側坐在船頭,高髻散開,長髮披散,胭脂被水衝了一半留了一半,若有人路過瞥見,定會以為她是剛上岸要索命的水鬼。

“水鬼”正擰乾頭髮,氣不打一處來:“累死我了,那陣眼被人藏在一處珊瑚裡,難找極了。讓我知道是誰幹的,非叉死他不可。”

周身都像是被餘暉渡上一層柔和的光。

裴重山脫口而出:“洛神。”

上古傳說中的伏羲之女,洛水之神,一心護佑洛水兩岸蒼生百姓,善良博愛,容顏舉世無雙。

他覺得她就是洛水神女。

裴泠大喜: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
“書中……”

“你怎麼知道前些日子我剛認識一棵洛神花樹,不過她還是個小孩子呢,圓滾滾的,不過倒是很大方,第一次見面就將頭上的花摘下來送給我泡水喝……”

簡直驢唇不對馬嘴。

裴重山瞧著她,別過頭嘆了口氣,接過了她的話題:“好喝麼?怎麼沒給我幾朵?”

……

裴重山回憶起以上種種,並不覺得一個拿著鋼叉與水鬼擦肩而過的女子會怕一具乾屍,但他還是聽話地開了棺。

小師弟說過,聽心上人的話會發達。

棺材被推開,裡面蜷縮著一個皺巴的乾癟如橘子皮的屍體。

屍體身上裹著一塊布,辨認不出樣貌,更辨不出男女。

裴泠端詳了一番,仍想不明白他如何變成如此模樣的,剛要掀開布料檢視,卻被裴重山捂住了眼睛:“我知道他遭遇什麼了,你別看了。”

裴泠下意識以為他要暗算自己,在他捂住自己雙眼的時候,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個肘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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