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明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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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州刺史府。

天色漆黑,大群的烏鴉似乎嗅到了腐肉的氣息,在府衙上空盤旋。

許多流民染了疫病,走投無路來到刺史衙門,張宴自然無法坐視不理,便叫人收拾了空置的院落,召了官家的郎中給他們熬煮湯藥,鋪陳床鋪,供這些百姓養病。

張濯枝起初並不知道這些事,她踏進刺史府的時候,看到的便是被抬出去的兩抬蓋著白布的屍體。

身後是張家的小廝和她的幾個貼身丫鬟。

她打定主意,果斷回身:“你們去找家客棧投宿。”

她是帶著張家的任務來的,自己染了疫病不要緊,不能讓這些打小跟著自己的下人也經此一遭。

下人們想勸,然而她是個執拗的主兒,根本沒人能勸動。

她帶著自己的行囊,孤身踏進了刺史府,和一旁熬藥的郎中打聽他的訊息:“大人,叨擾一下,請問您可曉得張刺史去了何處?”

郎中被藥燻得直流眼淚:“誰?張刺史?他白日裡去盯著河堤了,得夜半子時才能回來呢。你是他什麼人吶?”

什麼人?

張濯枝的神情凝滯片刻,模稜兩可道:“家人。”

“哦,那便去後堂等著罷。”郎中沒再問下去,緊著忙著手上的活計,心底預設她是刺史未過門的娘子——刺史大人這三年送走過多少上門提親的媒人,他們都猜大人家裡早已娶妻,只是山高路遠不便同行。

張濯枝挽起袖子,加入了照料病人的隊伍裡——熬大鍋藥她不大行,但她能給那些染了疫病的婦人擦身,換洗衣衫。

張宴風塵僕僕地回了刺史府,衣襟鞋底沾了汙泥,臉上也盡是疲態,眉宇間愁色盡顯。

他沒注意到張濯枝,張濯枝也沒注意到他。

她正在用大鍋裡的熱水兌黃酒搓洗衣衫,這是她伺候老祖宗的時候學到的法子,說是能將衣衫上的病氣洗掉。

濯枝額頭上的汗珠掉進洗衣桶裡,就像當年丟擲的一枚石子,蕩起了一層層漣漪。

與此同時,正在分發湯藥的郎中叫住了他:“大人,夫人來找您了,在這忙前忙後半日了,您好歹勸勸,讓夫人歇歇罷。”

張宴累的幾近麻木:“我並未娶——”

他轉身看到了她,她抬頭看他。

庭院裡明明無風,風起於二人心底。

“孟娘。”說罷看向郎中,“她是我本家侄女。”

張濯枝張張嘴,不知道該如何稱他,師傅,還是小堂叔呢?似乎都很叫不出口,她點點頭,起身將手上的水抹在衣衫上:“老祖宗辭世了。”

她很執著,特意避開稱謂,似乎這樣就能將這些為天地不容的念頭壓下去。

他撥出一口濁氣,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:“密州正值災年,我不能拋下百姓回去奔喪。”可他又擔心自己不回家奔喪,會連累她,“他們若是斥責你,你便說是我不近人情。”

張濯枝沒應聲,反覆比對他現在和記憶裡的樣子,到底是清瘦了不少。

“你去後堂歇歇罷,明日一早啟程回家,走之前記得換身衣服,將衣衫燒了,別過了病。”他身側的小吏很貼心,立刻上前引她去歇息。

夜半明時。

一片月光透過窗子散下來,張濯枝呼吸綿長,似乎已經睡著了。

窗外一道身影路過,只略在窗臺前停了停,嘆了一口氣,又拂袖而去了。

濯枝睜開眼睛,看著遠去的人在窗子上投下一道影子,她抬手想要抓住,但影子如何抓得住?

她張了張嘴,小心翼翼地喚出了那句永不可能喚出口的話:“宴郎。”

她沒看到的是,窗外不遠處的青衣郎君踉蹌了一下,卻沒回頭。

故事講到這裡,裴泠想起話本子上的經典橋段:“那你倆是不是有誰染病了?然後照顧的時候,對方在夢中抓住了你的手,囈語叫你的名字……”

“都沒有,我隔日就回家了,康健的很,回家的那日,太后的旨意遞了下來,將我許給了她孃家侄子,武威將軍的幼子。”她平淡道,“世家聯姻,原是尋常。”

不尋常的事是,陛下念及張宴有功,將他拔擢成了京官,進了御史臺,與此同時,太后娘娘得知他和自己這位侄媳婦是本家,便讓陛下做主,令張宴監禮。

夫妻對拜的那一刻,冰冷鳳冠上的蓋頭被穿堂風吹起,她的目光沒有停在對面的陌生郎君身上,而是看向了監禮的小堂叔。

目光觸碰,色授魂與。

裴泠聽到這裡,簡直要落下眼淚:“誰允許她隨便賜婚的?這不是亂點鴛鴦譜麼?”

“我本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處,非要成親的話,嫁誰都一樣。”

她的心死了,日子也很平淡,每日就是晨昏定省外加執掌中饋,丈夫是新婚夜就不在的——她也懶得管他去哪兒了,反正成親之後她最多的就是見到他的背影,兩人遙遙行禮,算是打過照面。

裴泠摸著下巴:“那除了你二伯,張御史還得罪過什麼人麼?”

“從未。”她很篤定。

裴重山的關注點在另一處:“你發現自己被換了魂的時候,人在何處?”

張濯枝坦然:“城外野墳,我這句身體應當是昏迷閉氣了,被人當成屍體,要扔進墓穴。”

兩個壯漢抬起裹著屍體的草蓆,將她扔進了墓穴裡,她醒了,扭著身體將身上的草蓆解開,踩著棺材,從坑底爬了出來。

“詐屍了!”

“鬼啊!”

一行人全都跑了,她爬出來的時候腦子昏昏沉沉,渾身都使不上力氣,身上的白色衣衫華貴,想來是買她配冥婚的人家給她換的。

她回頭看了一眼坑底的棺材,好在有棺材墊腳,要不她也很難爬出來。

她對著那棺材道了一句“多謝”,拖著病弱的身子,拿起剛剛那些人丟下的鐵鍬,將坑填平了。

她想了很多事,譬如自己如果貿然和人家說自己被換了魂魄,大抵不會有人相信,自己以這副尊容回武威將軍府找自己的身體“敘事”,定然會被當成神棍,換來一頓毒打。

換句話說,她其實很慶幸,即使這句身體行將就木,但是她終於不用在偌大府邸裡扮演一個合格的貴婦人了。

有限的餘生裡,她終於自由了。

或許她可以去找小堂叔——這副身體不再是張家人,她覺得旁人認不出來,小堂叔肯定能認出來。

再過幾個月,她悄悄地回張家找阿孃,阿孃那麼愛她,那麼博覽群書,應該會接受這個事實罷?

好死不死的,她瞥見了一旁墓碑上的名字,頓時血液倒流。

“御史中丞張公寧,弱冠登二甲進士,自密州縣令累遷至刺史,治水、防疫、安民諸務悉平,後擢入御史臺,歲半,因疾而卒。 ”

她撲到墓碑前,用袖子拼命地擦拭墓碑,一遍一遍,直到那墓碑上沒有半點灰塵。

公寧是他的字,她從前執拗,不願意叫他小堂叔,亦不想叫師傅,直呼其名顯得不尊重,於是她稱他的字。

她被困在宅院裡,不知道外面的訊息,她不知道他已經去世了,如何去世為何去世,她一概不知。

倘若有人路過,便能瞧見一個白衣女鬼似的女子在拿著鐵鍬在刨墳冢。

然後她就看到了那方孩童大小的棺材。

她忍著哭聲安慰自己:“這麼小的棺材,應該不是他,應該不是……”

她將那小棺材取了出來,瞧見了裡面已經不成人樣的屍體。

是他啊,就算是皮膚皺起小如孩童,她也能一眼認出來。

為什麼會這樣?誰將他變成了這樣?

當朝官員慘死,卻無人為他翻案,只草草說他病死了,背後謀害之人,定然有通天的本事。

她要替他翻案,就得弄清他是怎麼死的。

裴泠戳了一下裴重山:“人家也講明白來歷了,你也別賣關子了。”

裴重山:“我如何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?”

裴泠再沒有多廢話,指著門口:“你這個人有沒有人情味?沒有就滾出去,以後見著老孃的神兵坊記得繞路走。”

“好像誰愛來一樣。”

“你不愛來?不愛來你莫名其妙跟個鬼一樣找上我做什麼?”裴泠拍案而起,“看這樣子你是修仙了是吧?修仙了你就老實在仙山上待著,不是修根骨的時候都會喝藥忘卻人間種種嗎?怎麼,你把藥吐了?”

“我根本就沒喝。”他坦然道。

“呵,你這樣道心不穩的,眷戀人世的,千年萬年也修不了仙。”裴泠扯了一下嘴角,嘲諷道。

“我沒想過成仙。我只想修行長壽,然後到人間將你的殘魂拼起來……誰知道你還活著。”

裴泠愕然:“拼起來幹什麼?再殺我一次?”

裴重山對她的想法感到絕望。

裴泠好心走到他身側,拍著他的肩膀:“雖然年輕的時候咱們好過一陣子,但是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了,是,我是騙你我死了,是我不對,我鄭重道歉,再不行我送你兩把心愛的神兵,你看如何?”

裴重山拂開她的手,扯開衣襟。

裴泠大驚失色:“哎呀,你做什麼,人家白姑娘……不是,人家張姑娘還在呢!”

也不對,話也不能這樣說,就算張姑娘不在,他們也不是當年的小花妖和少年帝王了。

她知道他憎惡自己欺騙了他。

張濯枝:“可以當我不在。”

裴重山扯開衣襟,漏出肩膀上一片淤青臉色也鐵青:“有沒有人和你說過,你的手勁真的很大。”

她心虛地替他合上衣襟:“打鐵打習慣了。”

裴重山在她的指尖碰到自己鎖骨的一剎那,微微抖了抖,裴泠登時發現了一件事——他這些年身上結實了許多,雖說看臉的話沒什麼分別,但是加上皓白髮絲的話……

仙品。

就算他依然打不過自己,但好歹是沒白修行。

裴泠說著,眼神就往下三路走了。

他立刻起身,捧起她的臉扭正:“這也是習慣麼?”

他是她見過的白髮仙人裡,最沒有仙風道骨的一個。

但不妨礙她喜歡他。

本來以為相見不如懷念,可是吵起來的時候,她又忍不住喜歡他。

她別過頭:“你管我呢。”

“行炙是原是宮中秘法——將雞鵝放在鐵籠內,下面燒炭,裡面放置五味汁,雞鵝渴即飲汁,炙痛即回,最後活活烤死,炙成食品,旁邊有權貴觀賞,所以要控制火候,不能一下子死掉,而是慢慢消亡。”他知道她生氣了,順順當當的服了軟,“你們看,屍體縮成這樣的大小,身上亦有多處長條形的疤痕,都是在鐵籠上烙下的,當是用了行炙之法。”

他爹就這麼暴戾,上年紀之後開始虐殺人牲,搞得朝野上下苦不堪言。

他娘入宮之前是個暗衛,終有一日沒忍住,親自將老皇帝攮死了,救下了差點被老皇帝虐殺的幾個姐妹。

這段他沒講,因為他知道,裴泠印象裡的裴重山他娘是個非常慈祥的貴婦人,踩死一隻蟲子都要阿彌陀佛半日,說話慢慢悠悠走路也慢慢悠悠的,完全想不出她從前幹過殺人越貨的行當。

裴泠一邊思考一邊踱步:“那也就是說,真兇應當不是張娘子的二伯,她二伯一介白丁,哪裡有能耐千里迢迢跑到京城人不知鬼不覺的殺人,用的還是失傳已久的宮中秘法。”

那還有誰呢?

裴重山不知不覺踱步到了她身側,和她並肩而立:“和宮中有關,又和他們有關,難道不應該從武威將軍府查起麼?”

也是。

裴泠點頭,然後又奇怪地側頭看他:“你不會是要和我搶修為吧?”

“我應天喻下山,本就是為了平京中諸鬼,你自己小人之心,不要度君子之腹。”

他沒說出口的話是,他應天喻下山趕到西京,原本就是瞧著裴泠對面的凶肆裡冒著一團鬼氣,想要渡鬼祭劍,可一站在巷子口,他就聞到了熟悉的花香。

他荒蕪的心海再次春風吹拂,萬物復甦。

剎那間怒火上湧,他忘了自己要幹什麼,只想找她討個說法。

原本師尊同他說的,塑花妖魂魄這樣的法術,得等到他攢下千年修為才能使得,他本想著趕緊應天意除鬼,再趕緊回去修行。

卻不曾想她就在此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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