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自輕自賤的蠢兔(1 / 1)
立時有幾個僕婦來牽住煙嵐的肩膀,往外拖拽,她只覺得天旋地轉,眼前發黑。
老太太身後,有一位約莫四十的婦人站了出來:“老太太,不如查問清楚吧。處置了四姨太事小,損了二少爺的名聲事大啊。”
“萬一叫司令和二少爺因此生了嫌隙,那更是……”
三姨太立刻反駁:“二姐姐,人命關天的事情也由著你一味做好人嗎?”
老太太聽了,立刻喝道:“慢著!”
她屏退眾人,只帶了二姨太、三姨太、韓媽和煙嵐進了正屋。
“今日的事,必須分辯清楚。雲嬌,你可知將這頂帽子扣在懷卿頭上是什麼後果?”
“那是當然。可這也不是二少爺的錯。作為姨太太,四妹既存了這種心思,無論成與不成,都該打死為好!”
殷雲嬌眼珠一轉,繼續說:“只要把那條衣裙找出來,她是何居心,一看便知!”
很快就有人捧了那旗袍來。
開叉極高,大約能露出整條大腿,腰線卻又收得很緊,花紋用的鏤空繡法,那肩膀處,更是兩片可以忽略不計的薄紗……
三姨太說得沒錯,這分明就是勾引男人的。
煙嵐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,她聲音在顫:“這旗袍不是我要的,我不會穿這樣的衣服……”
老太太的臉色已是很不好看了,手指在茶盅沿上慢慢轉了一圈,然後停住,“既是各執一詞,那就驗身吧。”
韓媽得了老太太的命令,便正色道:“四姨太,那就請吧。司令是在開拔的途中看上的您,您進門後,司令還沒回過家呢。”
煙嵐被帶著往後面的小屋走,韓媽又回頭請二姨太和三姨太:“兩位姨太太,為示公允,請一起吧。”
小屋是老太太這裡閒置的空房,推開門,幾人咳嗽成一片,只有煙嵐垂著頭。
其實驗與不驗又有什麼分別呢?她被磋磨至此,今日之後,怕是這官邸裡的活死人罷了。
“四姨太,您自己來吧。”
煙嵐無可奈何,手指摸到領口的盤扣。
一顆,兩顆。
她手抖得厲害,釦子滑了好幾次才解開。棉袍褪下來,堆在腳邊。靜謐的房間中,二姨太忍不住抽噎了一聲。
這可是寒冬臘月。在司令官邸,竟有姨太太的棉旗袍破了針腳,露了棉絮。
細看竟不是棉絮,而是柳絮。絲毫無法保暖。
韓媽把油燈舉高了些,昏黃的光落在煙嵐身上。她只穿著一件洗得變形的月白色褻衣和短短的褻褲。
都是有經驗的婦人,只這麼一看,二姨太和韓媽就篤定煙嵐未經男女之事。
她的皮膚底色是雪白雪白的,鎖骨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。除此之外,滿身皆是青的、紫的、黑紅的,大大小小的凍傷,還裂開了細小的傷口。
膝蓋的傷最為嚴重,肩膀上也擦傷一片。
果然如她所言,她的確不會穿那樣的衣服,她這樣的渾身是傷,實在不夠美觀。
煙嵐的手臂環抱著胸口,牙齒打著顫,咯咯作響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砰!”
屋門忽被猛力踹開,整扇門板轟然砸在地上,韓媽手裡的油燈猛然晃了一下,三姨太更是一聲尖叫……
趙崇安凶神惡煞地站在門口。
馬靴踏進來,帶著院中的落葉。
他眼神掃過屋內幾人,餘光定在煙嵐的身上。
她蹲在地上,縮成小小的一團,褻衣鬆鬆垮垮掛在肩上,露出一大片脆弱的皮膚。
肩胛骨像凸起的蝴蝶,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薄薄的裹著那副小的可憐的骨架。
像是一隻攥在掌心,都會隨時被捏碎的幼兔。
她抱著膝蓋,小臉埋在膝蓋裡,肩膀劇烈地抖動著。
二姨太連忙撿起地上的棉袍給煙嵐披上,將煙嵐摟在懷裡,默默擋住了她。
老太太也趕了過來,拉住他的手,和藹道:“何苦動氣?何苦為個丫鬟髒了自己的手?”
趙崇安不以為然:“戰場上早不知殺過多少人了,談什麼髒不髒的。”
“倒是不知道是誰搭了戲臺,唱得又是哪出戏?!”
無人做聲。
趙崇安乾脆推開韓媽,走到了三姨太跟前,泰山一樣威逼下來:“你抬著丫鬟的屍首來老太太跟前哭,說是我替四姨娘出頭?”
“你的意思是,我跟父親的姨娘有私?”
“難不成,如此就能讓父親同我離心。叫你懷上骨肉,從此在官邸裡一手遮天?!”
殷雲嬌的臉刷地白了,跪倒在地上:“老太太明鑑,雲嬌絕無此意。我只是,只是太心善,想要給彩環一個說法。”
趙崇安再嗤:“看來如今當真是三姨太太掌家了,這趙公館的規矩可是變了!我在自己家裡殺個丫頭,還需要給誰交代?”
老太太是知道小孫子的脾氣的,她為他整理著大衣的衣襟,說起了和軟的話,“好了,不過是婦人家的事情。走,跟奶奶去喝雞湯麵去。”
趙崇安轉過身,走出去,對著屋子裡吼了一聲:“滾出來!”
煙嵐渾身一顫。
她棉袍都還沒有穿好,裹緊了衣服,腿軟著小跑出去,攥著領口和腰身。
這下,老太太也看清了。
她膝蓋上青紫色的瘀血從膝蓋蔓延到小腿,皮膚上的裂口,滲著淡黃色的液體。
尖尖的下巴上還掛著淚珠,撲簌簌的,不住地墜落。
半邊臉高高的腫起,一個明顯的巴掌印烙在上面。
趙崇安居高臨下地晲著她,視線輕易就探過領口,落在她沒遮嚴實的肩頭。
昨夜在他房裡,明明還是幼滑白嫩的。
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。
就這麼個東西。
誰都能踩一腳。
傭人都能對她呼來喝去。
膝蓋跪爛了也不吭聲。
就為了擺脫那條破裙子的嫌疑,一夜之間,身上的傷勢嚴重了這許多,肩膀也填了新傷。
自輕自賤的蠢兔。
怎麼會有如此嬌弱不堪的女人。
他不動聲色,移開目光,冷笑:“就這?”
“老太太,三姨娘說我替她出頭,就替這種……”
他彷彿艱難措辭,煙嵐茫然地抬起頭看向他,卻見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,“發育未全的小孩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