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哭訴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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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個穿粉裙子的,也是這家閨女吧,她咋不上前?”

“你看她那樣子,嬌嬌弱弱的,肯定是被家裡人護著的,哪見過這陣仗?”

“哼,都是孫女,一個在地上哭,一個在旁邊看,這家可真行……”

“那個就是蘇大牛吧,看著老老實實的,結果弟弟替他去當兵,卻這麼欺負人,果然是人不可貌相!”

蘇玉貞聽見了,頭垂得更低,肩膀微微發抖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可她眼底那一點東西,藏得深,沒人看見。

蘇大牛縮在人群裡,臉漲成豬肝色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金寶和銀寶剛才還想衝上去幫忙,被這場面一嚇,躲在娘身後,不過嘴上卻還全是汙言穢語:“賠錢貨,打死你,小賤人。”

眾人更是一片譁然,金寶銀寶才多大啊,結果對著堂姐和二嬸就是一頓罵,可見在家裡也是罵慣了的。

蘇老根從縣衙裡走出來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副場面。

老婆坐在地上嚎,兒媳婦叉著腰罵,大兒子縮在人群裡不敢露頭,兩個孫子嘴裡罵罵咧咧,大孫女低著頭站在一邊。

王蘭香和蘇糖跪在地上,母女倆抱在一起哭,周圍裡三層外三層的人,全在指指點點。

他的臉灰敗得像臘月的白菜幫子,手裡攥著那沓文書,抖得像風中的樹葉。

“何人在此喧譁!”兵房先生大步走了出來,面色嚴肅,目光如刀,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
王蘭香一看到那身官服,撲通跪在地上,膝行幾步,額頭重重磕在石板地上:“大人!民婦冤枉!求大人為民婦做主!”

蘇糖也跪下來,跟著磕頭:“求大人給我們娘倆一條活路!”

兵房先生低頭看著她們,又看了一眼旁邊狼狽不堪的李招娣,再看看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手、義憤填膺的臉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
“起來說話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王蘭香額頭的傷,又落在蘇糖包著血布條的腦袋上,眼神沉了沉說道:“怎麼回事,從頭說來。”

兵房先生話音剛落,蘇老根就從後面衝了上來,他剛才躲在人群裡,臉一陣紅一陣白,這會兒總算逮著機會開口了。

“大人!大人!”他擠到前面,指著王蘭香和蘇糖,氣得鬍子直抖:“您別聽這兩個喪門星胡說八道!這是我們家的家事,她們不孝,跑出來丟人現眼,回去我自會管教!”

他轉向王蘭香,眼睛瞪得像銅鈴:“你個喪門星,還敢跑到縣衙來鬧?老二沒了,我們沒趕你們出去就是天大的恩德!你還想咋的?要分銀子?門都沒有!那是我們老蘇家的銀子,是我們養大老二該得的!”

李招娣也來勁了,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,叉著腰幫腔:“就是!老二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,他的命都是我給的,他的銀子當然是我的!你們一個外姓人,一個賠錢貨,也配?”

“夠了。”兵房先生冷冷開口。

他只說了兩個字,聲音不大,卻像一盆冰水澆下來。

蘇老根和李招娣同時噤聲。

兵房先生看向跪在地上的王蘭香:“你來說。”

王蘭香抬起頭,滿臉是淚,額頭上的傷青紫一片,淚水流下來,蟄得生疼。

可她顧不上這些,又重重的磕了一個頭:“大人容稟……”

“民婦孃家姓王,清河村隔壁王家莊的。家父生前是個秀才,在村裡教了二十年私塾。”

人群裡有人“哦”了一聲。

“秀才的女兒?那也算讀書人家了。”

“怪不得說話跟一般村婦不一樣……”

王蘭香繼續說:“民婦在家時,雖不算十指不沾陽春水,可也是爹孃嬌養著的,後來嫁到蘇家,男人疼我,日子雖不算富,可心裡踏實。”

她頓了頓,眼淚又湧出來:“三年前,朝廷徵兵,抓鬮抽中的是大哥蘇大牛。大哥不肯去,婆婆就哭著求我男人替他去!”

“公婆和大伯為了讓我男人安心,還特地簽了契約,他替大伯去當兵,家裡要善待我們娘倆,不能讓她們餓著凍著欺負著。”她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,雙手捧著遞上去:“大人,這是契約,民婦一直藏著,藏了三年。”

兵房先生接過來,展開看了看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蘇老根臉色一變,下意識想說什麼,被兵房先生輕輕一掃,就不敢吱聲了。

王蘭香繼續說:“男人離家當兵後,剛開始還好,後來……後來就變了。”

她低下頭,聲音發顫:“我們娘倆的屋子被騰出來給了侄女,我們搬到了柴房裡住。家裡的活,從做飯洗衣到餵雞餵豬,全是我的,地裡的活也是我做的最多。”

“糖兒當年才六歲,也要跟著幹活,掃地、餵雞、撿柴火,洗衣服一樣不能少。”

“吃飯的時候,他們吃稠的,我們喝稀的。他們吃炒雞蛋,我們連雞蛋味都聞不著。三年來,我們娘倆沒吃過一頓飽飯,全靠挖野菜吊著命。”

她撩起袖子:“大人請看。”

那條胳膊伸出來的時候,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
瘦。

皮包骨頭的瘦。

可更觸目驚心的,是那胳膊上的傷。

青的,紫的,褐的。有新有舊,層層疊疊,幾乎沒有一塊好肉。

“我的老天爺……”買菜的大嬸捂住嘴。

“這……這還是人嗎?”賣包子的大爺聲音都變了。

王蘭香放下袖子,又撩起另一隻,一樣的。甚至更重。

“大人,民婦身上,這樣的傷,數不清。”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:“三年了,但凡她們不順心,抬手就打。民婦不敢還手,也不敢躲,躲了打得更狠,還會打我女兒。”

蘇糖撲過去抱住她,放聲大哭:“娘!娘!”

王蘭香摟著她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,眼淚無聲地流。

“民婦為什麼忍?”她抬起頭,看著兵房先生說:“因為民婦想著,二牛哥會回來的。他走的時候說,三年,三年後,他就回來。讓我等他,讓我把閨女養好,等他回來給我們撐腰。”

“臨走前還跟我說,如果這三年爹孃待我們不好,他回來就分家,好好過自己的日子。”

“三年……民婦數著日子過。一天一天數,一個月一個月數。野菜湯難喝,民婦想著他,喝得下去。活累,民婦想著他,幹得動。捱打疼,民婦想著他,忍得了。”

她的聲音開始發顫:“可前天……”

她說不下去了,哭的幾乎暈厥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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