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看他像是在看孫子(1 / 1)
燕岐眸底有什麼在翻湧,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蜷緊。
楚昭覺得這豎子看自己的眼神有點怪,她皺眉,不悅道:“還沒看夠?”
燕岐看著她張揚輕狂的眉眼,將心中的那點異樣壓下,睨向癱軟在地的楚氏,聲音聽不出喜怒:
“本王今日登門探病,倒是接二連三看了一出又一出好戲。”
‘楚氏’慌忙跪伏在地:“王、王爺恕罪……是這、這冒牌貨……”
“冒牌貨?”燕岐重複了這三個字,語氣淡淡的,“夫人憑何說她是冒牌貨?”
當年是你們親自送嫁,將王妃送入我王府。本王離京之後,王妃便從未出過府門。”燕岐的聲音不急不緩,一字一句卻像釘子一樣往‘楚氏’心口裡釘,“國公夫人此話,是想指責本王調包了你的女兒?”
他說這話時,瞥了楚昭一眼。
這一次,那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。
很輕,很淡,像蜻蜓點水。
卻沉的可怕。
‘楚氏’面色大變,怎麼也沒想到幽王會是這樣的反應!
明眼人都能瞧出這沈昭昭就和換了個人似的啊!
難道她昨日上門想要溺死沈昭昭的事,還是被幽王發現了?
幽王今日登門根本不是來退親,而是來找她問罪的?
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。
但‘楚氏’不能認。
認了,就全完了。
“王爺,沈昭昭是臣婦十月懷胎所生,哪有當孃的認不出親生女兒的道理!”
“臣婦昨日登門就發覺了王妃被調包,眼前之女,絕非我兒昭昭!她昨日被我識破身份,還想殺我滅口!”
“王爺……王爺你當時是看到了的啊,臣婦這雙手都是被她所傷——”
周遭人聞言大驚,昨兒夫人受傷被抬回府,不是說有人行刺幽王殿下,誤傷了她嗎?
現在又怎麼變成是被王妃所傷了?
“還真是會信口雌黃,昨日傷你的,明明就是刺客。”楚昭笑眯眯的:“幽王親眼所見,親口斷論,豈容得了你往我身上潑髒水。”
楚昭似笑非笑看向男人,像是篤定了對方不會拆穿自己。
事實也的確如此。
燕岐與她視線相匯,眸色幽沉:“自然,本王的王妃,豈能任人汙衊。”
楚昭眸子微眯,燕扶危這孫子,有點意思。
無人知曉他倆眼神交鋒間的較量,旁人瞧著,只覺兩人更像是在眉來眼去。
‘楚氏’滿臉難以置信,她是真不明白幽王為什麼要偏幫這個冒牌貨!
楚昭卻沒給她繼續再開口的機會。
她不緊不慢的上前了一步,腳踩住‘楚氏’的影子。
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攥住‘楚氏’的咽喉,讓其再難吐口。
楚氏驚懼交加間,就聽楚昭幽幽道:“這世間沒有做母親的認不出孩子的道理。”
“自然也不會有親生母親奪親子氣運命數,去養旁人孩子的道理。”
“除非啊……這母親,壓根不是母親。”
楚昭看向燕岐的方向,嫌他礙眼似的翻了個白眼,頭一歪視線繞開他,指向他身後的旗雲:“你,進屋去找,看看那屋裡可有黃符之類的邪物。”
旗雲下意識看向燕岐,見自家主子並無阻攔的意識,他頷首領命。
“是。”
“不可!不可啊!二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,她的閨房豈能由外男亂闖!”
那周媽媽又撲起來想阻止。
沈玉珠也煞白著臉,哀泣道:“大姐姐,你何苦要這樣害我!”
“真是個蠢東西,我還沒找你麻煩,你自己主動跳出來做什麼。”楚昭似笑非笑看著她:“若你這會兒裝聾作啞,一會兒那東西被長出來後,你還能狡辯說你毫不知情。”
“現在這火急火燎的樣子,倒顯得做賊心虛了。”
“也是,你日日枕著那東西睡覺,豈會真不知情,就算不知,十幾年來以庶女身份享受嫡女榮寵,也該猜到一二了才對。”
楚昭漫不經心一席話,將她的後路全給堵死了。
沈玉珠的臉色一瞬變得慘白無比。
只片刻,旗雲就大步從裡屋出來,手裡還握著一個香囊,臉色很是嚴肅。
“殿下,從沈二姑娘枕下找到了此物,這香囊內藏有人的毛髮,此外……還有這東西……”
那是一張黃符疊成的紙人,紙人脖子上繫著一根黑繩,上面赫然寫著生辰八字。
燕岐捻起紙人,眸色幽沉難測。
“此乃王妃的生辰八字。”
“沈國公府,當真是臥虎藏龍啊!”
一瞬間,‘楚氏’和沈玉珠如墜冰窖。
完了……
“只是一個竊運符算什麼。”
楚昭點兵點將似的,手指從影壁、水池、花圃、風鈴各處一一掠過,語氣漫不經心:“這些可都是‘驚喜’呢。”
旗雲又取下一枚銅鈴,定睛一看,大聲道:“殿下,這銅鈴內果然也刻了王妃的生辰八字!”
“其他地方,卑職看不出異常,不過那影壁的確不對勁,雕的不是喜鵲,而是杜鵑!”
饒是旗雲,這會兒也有些頭皮發麻了。
這是一個當親孃的能幹出來的事?後孃都未必有這麼毒吧?
燕岐冷冷吐出一個字:“拆!”
旗雲領命,屈指在唇邊吹了一聲哨。數十道黑影瞬間越過牆頭,竟是守在暗處的親衛。
親衛們手腳麻利,二話不說便將院子裡一通打砸。
楚昭玩味地欣賞著這一切,踩在‘楚氏’影子上的腳輕輕抬起。
‘楚氏’瞬間找回了自由,她顧不上找楚昭的麻煩,瘋婦一般手腳並用地爬起來。
“不能拆!!不能拆啊——”
“住手——你們快住手!!!”
“殿下……殿下都是誤會,這些的確是臣婦讓人佈置的,但不是為了害王妃,而是為了幫她!”
‘楚氏’緊咬牙關,切詞狡辯:“臣婦是想偷沈玉珠的命數去幫王妃!您看王妃現在神智清醒,這些、這些都是借的沈玉珠的運!”
這一通顛倒黑白的說辭,聽得楚昭笑出了聲。
“精彩,精彩。倒是巧舌如簧。”她歪了歪頭,眼底滿是戲謔,“如此說來,本王……妃還該謝謝你了?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既是借來的運,豈有不還的道理?我豈能佔了沈玉珠的便宜?”
“來人吶,點火。將刻有我生辰八字的東西都給燒了。”
燕岐抬了抬手,旗雲立刻照辦。
‘楚氏’只覺眼前一黑,尖叫著想撲上去阻止,立刻被親衛攔下。
大火燃起,刻有沈昭昭生辰八字的東西全被投入熊熊烈火中。
沈玉珠被火光燒得回過神。她面色煞白,一股蝕骨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皮。
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但那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全身。
“不……與我無關,我是無辜的,我什麼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什麼都不知道!!!”
她的視線透過火光與楚昭對上。
烈火熊熊下,女人烏沉沉的眼漆黑如淵,又像一面鏡子,照出她的醜態畢露。
周遭突然響起一聲聲尖叫。
國公府的下人們全都驚恐地看著沈玉珠。
沈玉珠茫然地低下頭,只覺鼻頭有些熱。
她伸手一摸,竟全是血。
她恐懼得渾身發抖。
“珠兒……啊啊啊!我的珠兒!!”‘楚氏’手腳並用地爬到沈玉珠身旁,“你不能有事,你不能出事啊……”
她此刻這副慈母做派,完全是自打嘴巴。
誰會相信她是竊沈玉珠的運勢去幫沈昭昭?
眾人不約而同地想起楚昭先前說的那句“除非這母親,不是母親”。
“二姑娘這是遭報應了吧……果然啊,竟真是她在竊大姑娘的命格……”
“我已經糊塗了,夫人這麼做是為什麼啊?明明大姑娘才是她親生的啊。”
這時,一個瞎了隻眼的老嬤嬤衝了出來。
她一身汙糟,撲到‘楚氏’身邊又撕又打,嘴裡大喊著:
“冒牌貨!!假的!!從我家夫人身上滾下來!!惡鬼!!柳玉娘你這個惡鬼!!!”
周遭一片譁然。
“這不是徐嬤嬤嗎!她可是夫人的奶嬤嬤,跟著夫人從孃家嫁過來的!”
“之前聽說她瘋了被夫人關了起來……她怎麼管夫人叫柳玉娘?”
“柳玉娘?那不是二姑娘的生母嗎?早十幾年就死了……”
一股寒氣竄上眾人背脊。他們面面相覷,心裡都冒出了一個荒謬至極的念頭。
尤其是府上的一些老人。
要知道‘楚氏’早些年與現在可謂是判若兩人。在生大姑娘之前,他們這位國公夫人知書達理,端莊典雅,是京中有名的賢婦。
但自從生了大姑娘,準確說,是從大姑娘三歲後開始,國公夫人就性情大變。
對下人極為嚴苛,非打即罵,言行做派都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氣。
而那位瘦馬出身的柳姨娘,恰好也是那時生下二姑娘後難產死的。
難不成……
“啊啊啊啊!你滾開!”沈玉珠崩潰大喊,幫著‘楚氏’要將徐嬤嬤推開。
眼看老人家要跌入後方火堆,楚昭一個快步上前,扶住老人的後背。
卻有另一隻手只慢她一步扶了上來,男人掌心帶著薄繭,恰好蓋住了她的手背。
楚昭和燕岐視線交匯了一瞬。
燕岐收回手,楚昭將老人扶到了自己身邊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一陣妖風猛地掛起,燎起火星,一塊燃燒著的碎屑徑直撞入沈玉珠眼底。
“啊啊啊啊!眼睛!我的眼睛!!!”
沈玉珠捂著眼睛滿地打滾。
“珠兒!!我的兒啊——”
‘楚氏’或者說柳玉娘哀嚎著撲上去,她指著楚昭悽聲咒罵,“惡鬼!!你就是隻惡鬼!!你根本不是沈昭昭!!!”
楚昭翹起唇角,不緊不慢地欣賞著她那痛徹心扉的醜態。
“還真是傷在兒身,痛在娘心啊~”
她笑著,唇未動,可剩下的話卻清晰無疑地飄入柳玉娘和沈玉珠耳中,如惡鬼低語。
——別急。
——報應,才剛剛開始。
院中正是混亂之際,一道身影帶著人快步入內,聲音裡是十足的慍怒:“這究竟是在鬧什麼?!”
來人赫然是特意趕回來的沈國公,楚氏瞧見他,似瞧見救命稻草似的,狼狽的爬過去:“夫君,夫君你快救救珠兒啊!!”
“沈昭昭她鬼上身了,她要害死咱們珠兒啊!”
沈國公聞言看向楚昭的方向,脫口而出:“混賬,你對你妹妹做了什麼?!”
“豎子!”
“蠢材。”
兩道聲音同時響起,楚昭詫異的看向開口的燕岐,他湊什麼熱鬧?
沈國公也被這兩聲罵給震住了,他看著燕岐,面露愕然。不是他沒注意到燕岐,而是第一眼壓根沒認出來。
雖然幽王殿下立下赫赫戰功,聲名早已傳回京,但京中眾人對他的印象大多依舊停留在五年前的病癆皇子身上。
沈國公實難將眼前這不怒自威,貴不可言的幽王與五年前的病癆燕岐對上號,臉還是那個臉,卻像脫胎換骨似的。
“臣拜見殿……”
“沈國公年事不高,倒是患上了眼瞎耳聾的毛病。”燕岐語氣淡淡,開口就讓沈國公麵皮漲紅。
他剛要開口,只見銀光一閃,長劍利刃已然橫在他脖頸處。
沈國公驚得膝下一軟,對上男人持劍睥睨而來的眼神,下意識吞了口唾沫: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燕岐緩緩偏頭:“枕邊人被掉了包,縱容庶女謀害嫡女,顛倒黑白,是非不分。”
他語氣漸沉,耷在沈國公頸側的劍也越來越沉,壓得沈國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“我幽王的王妃,過去就是被爾等這樣欺辱的?”
“殿、殿下……臣不明……”
“看來不是眼聾耳瞎,而是裝聾作啞。”一隻手耷在燕岐持劍的手上,非但沒有阻止,還將那劍鋒往沈國公脖肉上又推了幾寸。
周遭人驚的目瞪口呆,大氣都不敢喘。
楚昭居高臨下睨著沈國公:“好歹是一個國公爺,又是十幾年夫妻,給自己生兒育女的夫人從大家閨秀變成個勾欄做派,怎就會毫無覺察呢?”
沈國公又驚又怒的瞪著楚昭,眼裡還帶著被揭穿的狼狽和羞怒:“你……你不傻了?”
“驚不驚喜?”楚昭握住燕岐的手,推著他手裡的劍一個平削。
“啊!!!”沈國公嚇得嘎嘣一個後躺,咔嚓一聲,老腰脆響,他跪躺在地上,痛得面目扭曲,髮髻被劍鋒削散,幾縷頭髮飄到他眼前。
他整個人都在抖。
孽女……這、這個孽女啊!!剛剛要是自己躲慢一步,就身首異處了!!
“哎呀,幽王殿下你這是做什麼,畢竟是你岳父,怎麼能說砍就砍呢~”楚昭睜眼說瞎話:“幸好我拉住了你,否則就鑄下大錯了呢~”
眾人:真相是這樣的嘛?原來動手的是幽王?
燕岐挑了下眉,眼神意味深長,片刻後,他一字一句道:“王妃,提點的極是。”
他將長劍拋給旗雲,目光冷冷掃過院內眾人:“沈國公治家不嚴,毒婦冒頂國公夫人身份與庶女一同以邪術謀害本王王妃。”
“三日內,給本王及王妃一個滿意的交代。”
他目光落回沈國公身上:“京城內,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國公。”
楚昭讚許的看了眼燕岐,嗯,這孫子的處事方式,倒是對他的胃口。
燕岐不期然與她對上了視線。
幽王殿下沉默不語,這種冒犯的眼神……怎麼像是在看孫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