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林不晚的冢(1 / 1)
林不晚的笑裡有三分欣慰、兩分苦意,和五分坦坦蕩蕩的乾脆。
“打!”
未來的林不晚眉毛微微一挑,嘴角翹起一個和對面如出一轍的弧度。
然後她動了。
兩道身影在珊瑚沙小徑上撞在一起,珊瑚枝和銀白長刀的第一次交擊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。
墨墨蹲在珊瑚枝丫上,琥珀色的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面兩個主人打架,如果林不晚有時間仔細觀察的話,會發現這時候的墨墨其實已經有了龍的樣子,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有龍行,而無龍威。
珊瑚枝終究是珊瑚枝。在銀白長刀的連續劈砍下,珊瑚枝的斷口開始崩裂,細碎的石屑飛濺在林不晚臉上,劃出幾道細小的血痕。
她的手臂被震得發麻,虎口在第三次格擋的時候終於承受不住,整根珊瑚枝被一刀劈斷,斷成兩截從她手裡飛出去,插進路邊的沙地裡。
未來的林不晚的下一刀已經劈到面門。
林不晚側身閃過,銀白刀刃擦著她的耳廓掠過,削斷了一縷酒紅色的捲髮。
她順勢滾進路邊的腦珊瑚叢裡,站起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沾滿了沙粒和碎屑,髮絲凌亂,半邊臉被沙粒磨得通紅,酒紅長裙的裙襬被珊瑚枝撕開了一道長口子,露出底下同樣沾染了灰塵的膝蓋。
她沒有彎腰去撿那半截珊瑚枝,只是赤手空拳的、一瘸一拐地從珊瑚叢後方走出來,站在了光芒萬丈的未來林不晚面前。
她抬起眼睛,和對面那雙幾乎完全相同的眼睛對視,大口喘著粗氣。
“我以為,你會對我好點。”林不晚說。
“你覺得呢?”
她反問,語氣雲淡風輕,刀刃卻沒有絲毫偏離。
林不晚沒有躲。
“因為你是我。你不會想輸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也不會。”
然後她猛地動了,右手一翻,那塊握在手心裡用作暗器的珊瑚尖片凌空刺出,直取未來林不晚握刀的手腕。
與此同時,她的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下潛,赤足在沙面上劃出一道弧線,整個人欺身入懷,左手五指張開,掐向對方的喉嚨。
未來的林不晚瞳孔微縮。
這是海皇號甲板上諸葛玉教她的近身擒拿。
但未來的她顯然也經歷過同樣的訓練。
她手腕翻轉,避開了珊瑚片的偷襲,同時膝蓋抬起,硬生生架住了對方的貼身上衝。
兩道一模一樣的身影在沙地上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膠著纏鬥,珊瑚沙被兩個人的翻滾揚起滿天粉塵,在粉金色的光柱裡飛舞如碎金。
珊瑚碎片在糾纏中被踢飛。
林不晚被她壓在地上,未來林不晚的長刀不知何時脫手插在不遠處的沙地裡。
她一手鎖住了林不晚的肩膀,一手高高舉起,五指握拳。
林不晚伸手扣住她的臉,手指從眉梢滑到下頜。
這兩張臉一模一樣。像是同一棵樹上發出的兩根枝丫,一根在霜凍中斷過,結著痂,彎著長;另一根迎著光往上,開著滿枝的花。
可不管怎樣,它們是同一棵樹。
“你的眼睛,”林不晚沙啞著聲音,拇指輕輕擦過對方眼角那一點上揚的弧度,
“比我的亮。”
未來的林不晚停住了。
她的拳還舉在半空中,她的膝蓋還壓著林不晚的一側身體,胸口在劇烈喘息。
然後她鬆開了鎖著林不晚肩膀的那隻手。
從地上撐起來,伸手把自己的長刀從沙地裡拔出來,刀尖點在林不晚左鎖骨下方半寸的位置。
“我贏了?”她的聲音沉著,眼尾微微泛紅。
林不晚低頭看了看那個位置,然後抬起頭,望向壓在自己身上的人,笑了。
這個笑極輕極淺,酒紅色的捲髮散在潔白的珊瑚沙上凌亂又狼狽,鼻尖上沾著一小片珊瑚碎屑,眼角有傷,嘴角有血,可這一瞬,她的眼裡只有純粹的、坦蕩的、毫不設防的欣慰。
像是拼死拼活追了半輩子的那個自己,終於找到了。
她把那隻手放回身側,閉上眼。
“是的,你贏了,畢竟,你可是未來的我。”
刀鋒落下。
林不晚的身體猛地弓起。
沒有想象中的劇痛,只有一種冰涼的、鋒利的、貫穿胸腔的觸感,從鎖骨下方一路穿透到後背,把心臟釘在了時間的分界線上。
真絲裙被整片浸透,初始是溫熱的,很快變涼,在珊瑚沙上洇開一圈暗紅。
她仰躺在潔白的沙地上,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眼。
未來的林不晚半跪在她身旁,銀白長刀還握在手裡,指節發白。
林不晚伸手,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指,然後把那枚素銀戒指從她指尖上摘下來,握在自己的另一隻掌心裡。
“現在我也有了,”她的聲音很輕,眼底的光影已經渙散了一半,卻還在笑著替她整理未來的輪廓,
“你看,我也有。”
墨墨從珊瑚枝丫上跳下來,一扭一扭地爬到林不晚身側,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她垂落的手指。
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,倒映著兩個一模一樣的主人。
未來的林不晚低下頭,把那隻手握住,十指交叉,握得很緊。
沒說話,也沒有哭。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跪在珊瑚沙上,直到四周的珊瑚從邊緣開始一片一片化作光塵,一道極其溫柔的嘆息一般的轟鳴,從珊瑚冢最深處緩緩升騰。
低頭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是血、妝容花得不成樣子的女人,張了好幾次嘴想說點什麼。
她最後只是把那隻沾滿血和沙粒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。
林不晚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某種溫暖的力量輕輕托起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眼前跪在沙地上的未來,又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碎裂成光塵的巨大珊瑚,腦海裡閃過一個無關緊要的念頭。
這地方真好看。下次帶小玉兒一起來看看。
整座珊瑚冢都在發光。
那些巨大的鹿角珊瑚、管狀海綿、腦珊瑚,所有的珊瑚都在以同一個頻率明滅,像是一座海底的教堂正在為她舉行一場沒有神父的儀式。
林不晚的身體已經完全被珊瑚包裹了。
她變成了一株新的珊瑚,矗立在珊瑚沙小徑的盡頭,比其他任何一株珊瑚都更纖細、更優美。
珊瑚的枝杈從她身體兩側延展出去,姿態像是她還在伸著手,等著接住什麼從天而降的東西。
最頂端的那一枝,正好是她心臟的位置,珊瑚質薄得近乎透明,可以隱約看見裡面有一團淡金色的光在緩緩跳動。
那不是心臟。
那是她從未來的自己指尖摘下來的那枚素銀戒指,被珊瑚包裹之後,變成了整株珊瑚最亮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