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八強(1 / 1)

加入書籤

姜凡走下擂臺的時候,方硯已經在臺階下面等著了。他手裡攥著一塊剛買的傷藥,還沒來得及遞出去,就看見姜凡的左手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受傷,是繭殼在持續高強度的逆練之後出現的短暫失控。
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方硯把傷藥塞過去。

“正常。逆練困龍陣把三百層陣紋壓進一層,經脈承受的壓力是正練的三百倍。”姜凡接過傷藥,沒有用,只是握在手裡,“抖一會兒就好。”

“抖一會兒?你剛才差點把人家眼鏡打碎,自己手還在抖?”

“打碎眼鏡用的是拳頭,拳頭不抖。抖的是另一隻手。”

方硯張了張嘴,決定不再追問。他發現姜凡有一個特點——越是兇險的事,他描述起來越是平淡。

兩人往散修席走。經過賭坊棚子時,姜凡看了一眼新掛出來的賠率。他的名字旁邊寫著“一賠五”。從第一天的“一賠三十”到現在的“一賠五”,賭坊老闆已經把他從“黑馬”調成了“熱門”。棚子底下有個散修正跟賭坊夥計爭執——他昨天押了姜凡十塊靈石,贏了一百五,今天想繼續押,夥計不肯收,說老闆放了話,姜凡的盤口要限額。

“憑什麼限額?”散修拍著桌子。

“憑你今天贏了也拿不到幾個錢,”夥計頭也不抬,“賠率一賠五,你押十塊賺兩塊。夠買碗麵,不夠加肉。”

散修罵罵咧咧地走了,臨走前還是押了十塊。姜凡從他身邊經過時,散修看了他一眼,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——像是在看一隻會下金蛋的雞,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赴死的壯士。

方硯把姜凡拽到散修席後排坐下。他從懷裡掏出柳茵那本歪歪扭扭的冊子,翻到最新的一頁。上面用硃砂圈了幾個名字——八強的對陣已經出來了。

“你的下一場,對手是……”方硯的手指從左到右劃過名單,停在一個名字上,“周白。築元境八重,內門候補,宗主一脈的嫡系弟子。”

姜凡接過冊子看了一眼。周白的名字旁邊,柳茵用極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:“劍法正統,擅長持久戰,體力優於同境。不使陰招,不靠外力。可敬。”

在柳茵的筆記系統裡,“可敬”是一個很高的評價。之前她給孟景的備註只有兩個字——“當心”。

“宗主一脈的人。”姜凡合上冊子。

“對。和孟家不是一路。周白是宗主嫡傳,他師父是內門大長老。他來打八強賽,不是為了幫孟家擋你——是為了證明宗主一脈的劍法比你手裡的破軍槍劍更強。”方硯說到這,壓低了聲音,“而且他很有可能是來探你底細的。昨天他全程站在擂臺邊,從頭到尾沒看你——看的是你腳下。”

姜凡沒有說話。他記得這個細節。韓柯在臺上用探測陣解析他陣紋時,臺下所有人都仰著頭看陣紋的走勢,只有一個人低著頭——看他的腳。那個人的站位剛好擋住了他左側退路最薄弱的位置。

“他在丈量我的步距和退路。”姜凡回憶著當時的感覺。周白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場邊,但他的站姿恰好封死了困龍陣側向展開的最佳出陣點。不是術,是意識。

方硯聽完他的描述,沉默了很久,最後冒出一句:“這種對手,你現在最不想碰——他還沒上臺就已經在掃你以後的決賽路了。”

“但他不是孟元的人。”姜凡說。

“所以他更危險。孟元的人會搞小動作,你一眼就能看穿。宗主一脈的人堂堂正正,你反而更難找出破綻。”

姜凡沒有反駁。他低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左手。繭殼的震顫正在一點點減弱,但還沒有完全平息。逆練困龍陣把三百層陣紋壓進一層繭殼,強度提升了一個檔次,但穩定性還需要時間磨合。剛才在臺上打韓柯的時候,繭殼的壓縮是在戰鬥節奏中自然完成的——但此刻靜下來,他才意識到自己壓縮的不止是陣紋,還有黑晶符籙破碎後殘留在繭殼夾層裡的微量黑晶粉塵。這些東西沒有侵蝕他,但正在試著和他的繭殼建立某種規律性的共振。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繭殼內壁加了一層隔離陣紋。

入夜。廢器閣的燈還沒熄。

姜凡盤膝坐在石階上,面前攤著柳茵的冊子和方硯收集的資料。周白,二十三歲,入宗十一年。從雜役弟子一步步升到內門候補,沒有靠家族——他本身就是散修出身。他的劍法叫“流雲十三式”,是宗主一脈的入門劍法,但在他手裡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。上一個在擂臺上跟他打的人,撐了四十七招,最後被他用劍脊抽中手腕,靈劍飛了出去。周白收劍後第一件事不是慶祝,是走過去幫對手把劍撿起來。

“這個人,”姜凡看著資料上那行“幫對手撿劍”的記錄,“比孟景難打。”

厲千山傍晚過來看了一眼,走時只說了一句話:“心正眼才準,他看你在看什麼,你再決定給不給他你要看的東西。築元境八重裡能把入門劍法練到隨心的,老子當年帶兵時也只見過兩個——另一個已經死在落星淵了。”

姜凡把冊子合上,閉上眼睛。繭殼在他體表緩緩鋪開,三百層陣紋如抽絲剝繭般逐一散回體內。抖了一下午的手終於在繭殼散盡之後完全平息。他感受著陣紋在經脈中重新歸位——每一道都完好無損,但修復過的位置上仍留著繭殼特有的淡淡金痕。這些痕跡他沒法抹去,也不想抹去。每一道痕跡都是被打碎之後再拼回來的記憶,比原來更硬。

與此同時,擂臺外的世家弟子們也在討論。有人在算如果姜凡真進了四強會抽到誰,聲音不小,隔著一排石階都能聽見。雷鵬坐在臺階上擦斧子,頭都沒抬,只丟了一句:“你們是來賭的,他是來打人的。要是他抽到孟家那邊,你們押多少我翻倍賠——我和趙鐸那個慫貨不一樣,他說怕就認輸,我說認輸才怕。”身側趙鐸低頭整理護膝,聞言抬眼回了一句:“我沒慫,我認輸是因為他頭都不抬就能把斷劍對準我。你想試試?”雷鵬把斧子往地上一頓:“想。”趙鐸搖頭:“那你去。”雷鵬咧嘴一笑:“他進四強我再去。現在去叫找死,不叫挑釁。”

趙鐸沉默片刻,忽然說了句讓雷鵬停下擦斧動作的話:“今天他打韓柯,最後那幾拳打完手一直在抖。但抖的不是握拳的那隻。”雷鵬把這句話在心裡嚼了兩遍,然後繼續擦斧子。

同樣的夜晚,聖子殿偏廳裡,孟元書房裡的燈也亮著,對座的人剛好放下茶盞。周白沒有去任何地下密室,只是一個人坐在後山觀劍臺上,把自己的流雲十三式從頭到尾打了一遍。打到最後一式時,他沒有收劍,反而把劍尖抵在自己腳邊丈量距擂臺的每一步,與姜凡在與韓柯戰鬥中每一步落腳的方位逐一比對。直到劍尖與石面擦出的碎屑全部落下,他才收劍入鞘,對著空無一人的觀劍臺說了一句:“那個位置不是他退得最遠的一步——是他給韓柯留的最後一步。”

↑返回頂部↑

書頁/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