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黑潮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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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強賽最後一場開鑼前,孟景的名字出現在對陣表上,現場的氣氛就變了。不是緊張——是冷。那種冷從擂臺邊緣蔓延開來,像井水沿著石縫往低處滲,無聲無息地淹過每個人的腳面。

方硯站在對陣表前面,盯著孟景的名字看了很久。他肋間的劍傷還沒拆線,笑不出來。

“最後一場,孟景對宋儉。”

宋儉是散修,築元境六重,使一柄短戟。他是散修區最後一個還沒被淘汰的人,也是散修區裡唯一一個從頭到尾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狠話的人。不像雷鵬,每一輪開打前先把斧頭扛在肩上,恨不得讓全場都聽見他罵罵咧咧。宋儉每天打完比賽就安靜地坐在角落裡,把短戟用油布擦一遍,吃乾糧的時候掰一半喂擂臺邊上的野貓。那隻野貓今天也來了,蹲在散修席最後一排的空位上。

柳茵認出那隻貓,把手裡沒吃完的半塊乾糧悄悄擱在座位底下。貓沒吃,只是盯著擂臺的方向,尾巴一動不動。雷鵬站在最後一排,雙臂抱胸,臉上的表情難得嚴肅。散修區沒有人說話。這種沉默不是緊張,是預感。

宋儉走上擂臺之前,路過散修席,對那隻貓招了招手。貓喵了一聲,但沒有像往常一樣跟上去。動物的直覺比人敏銳——它們知道什麼時候該跟著主人,什麼時候該留在安全的地方。雷鵬注意到了這個細節,把斧頭從肩上放下來,握在手裡。

孟景先上臺。黑珠劍懸在他腰間,劍鞘上的黑珠在日光下不反光,只吸光。擂臺上測靈柱的靈光在孟景站定的瞬間微微暗了一下。那根測靈柱剛被執裁換過,是靈石窯新出爐的定製品。它不會壞,不會顫,但它會怕。

宋儉上臺。他的短戟握得很穩,戟尖斜指地面,步伐從容。他不是不知道對手是誰,但他走上擂臺時對執裁點了一下頭,又對孟景點了一下頭。這是規矩——擂臺上的規矩,不管對手是誰,開場之前先敬三分。

孟景沒有還禮。他把黑珠劍拔出來,劍身上的黑氣從劍脊滲出來,一縷一縷地在擂臺上蔓延,像墨汁滴進水裡散開的細絲。測靈柱的靈光又暗了一分。

執裁揮手。開始。

宋儉先攻。短戟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弧線,戟尖直取孟景胸口。這一戟沒有任何試探,乾淨利落。他知道自己的修為差了一大截,試探沒有意義。散修的優勢在於敢拼——

短戟刺穿了孟景的護體靈力,戟尖觸及衣袍的瞬間,黑珠劍的劍尖點在了戟杆上。不是擋,是點。黑色靈力從劍尖滲出,沿著戟杆蔓延上去,像一條蛇纏住了戟身。宋儉只覺得虎口一麻,短戟差點脫手。他猛地抽回兵器,戟尾在地上拉出一道火花。那些黑色靈力被甩脫了一部分,還有一些殘留在戟杆上,正沿著握柄緩慢地往他指縫間滲。

臺下鴉雀無聲。那隻貓從散修席上跳下來,站在石階上望著擂臺。柳茵伸手要去抱它,貓躲開了——它不肯離開。

宋儉深吸一口氣,雙手握戟重新衝鋒。他知道自己被剋制,但他沒有別的打法。戟法需要近身纏鬥,而孟景的黑珠劍剛好最擅長在近身戰中侵蝕對手。他沒有別的武器,沒有別的功法,他只有這把短戟。他重新握緊它,一步踏前,戟身掄圓了砸向孟景肋下。這一下不是刺,是砸——戟法裡最笨拙的一招,把所有靈力壓在戟杆當棍使。

黑珠劍正面迎上。不是格擋,是對撞。劍刃與戟杆相交的瞬間,黑氣如潮水般湧出,整柄短戟被黑氣裹住。宋儉的雙手被黑氣侵蝕,皮膚下浮現出黑色的細密紋路。他從手指到手腕開始失去知覺,但他沒有鬆手。他抓著戟杆借力側翻,身體騰空,雙腳同時踹向孟景胸口。這是步戰格鬥術——不是修士的戰技,是當年在礦場跟老兵學的肉搏。

踹中了。

孟景連退三步,胸口衣袍被踹出兩個腳印。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,但那笑意和昨天完全不一樣——昨天是冷,今天是餓。

宋儉落在地上剛想翻身,黑珠劍已經到了他身後,劍鋒劃過他的右臂。那道劃痕並不深,但黑氣順著傷口滲入經脈,宋儉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。整個人跪在地上,短戟還握在手裡,但指節僵得已經無法張開。他的喉嚨發出聲音,被侵蝕的靈力壓得斷斷續續。方硯在側場通知執裁直接舉旗中止比賽——執裁舉旗示意中止,但宋儉跪在擂臺邊緣,正一寸一寸試圖握緊指節。

臺下散修全部站起來了。有人在喊“快認輸”,有人直接把靈石摔在地上。沒有人關心輸贏。方硯衝到擂臺邊緣,抬頭對執裁喊:“他已經沒有抵抗能力了,終止比賽!”

執裁才張口,孟景先動了。他的第四劍已經劈下——不是劈向宋儉的要害,而是劈向那柄還握在他手裡、指節還在勉強收緊的短戟。黑珠劍砸在戟杆上,戟杆應聲而斷。黑色衝擊波從斷戟處爆發,將宋儉整個人從擂臺上轟飛出去。

他在空中翻了半圈,重重撞在擂臺邊緣的石柱上,右臂的傷口蔓延出密如蛛網的黑紋。手臂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,像一棵被從內部吸乾了水分的枯樹。醫堂的人衝上去按住他的手臂,老醫修只看了一眼就回頭喊:“稟丁執事準備拔毒!”

散修區徹底安靜了。那隻貓從石階上跳下來,穿過人群走到宋儉身邊蹲下,用頭蹭了蹭他那隻還沒被侵蝕的左手。他用殘存的知覺輕輕碰了碰貓的耳朵,對蹲在身旁的同修說:“戟斷了。我那貓——”散修握住他還能動的那隻手:“貓有我。”

雷鵬的斧頭握得太緊,斧柄嘎吱作響。方硯的臉白得像紙。擂臺上的孟景收劍入鞘,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臺下,轉身離開。他嘴角的笑意還在,但那笑意裡已經沒有溫度——像一條吃飽了的蛇在陽光下微微張開嘴,不是打哈欠,是在測量下一個獵物的大小。

高臺上,孟元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。丁執事沒有請示任何人,直接推開刑殿候補擋在身前的手,親自把傷者送走。他轉身時對孟元冷冷掃了一眼。孟元放下茶盞,對身側侍從輕聲說了句“下一場”。

姜凡蹲在宋儉被抬走的擔架旁邊,把吞噬之力從他掌根沿著經脈輕輕推進去,咬掉了正在向心脈蔓延的黑氣殘絲。他收回手指,抬頭時正對上方硯還在發抖的目光。

“厲千山說過,孟家的劍從來不是用來比武的。”他把手擦乾淨,站起來,望向擂臺上還殘留著的那團黑霧,“明天半決賽,我去。”

竹林深處,後山那道氣息在今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但黑晶碎片在他懷裡狠狠地跳了一記——這一次不是共鳴,是警告。警告的方向不是擂臺,是礦洞。更深的地方,有人正把那隻佈滿黑色晶體的骨手從井底淤泥裡拔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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