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他一定是大師!(1 / 1)
沈若涵推開家門,換上拖鞋,一瘸一拐地走到沙發前坐下。
客廳的燈沒開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,在地板上鋪了一層冷白色的光斑。
她沒急著開燈,而是靠在沙發背上,閉眼歇了幾秒。
腳踝上還敷著林鋒給的冰袋,涼意順著皮膚滲進去,把扭傷處的灼熱感一點一點壓下去。
她低頭看了看,冰袋外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,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微微的光。
片刻後她坐直身體,從茶几下面的抽屜裡翻出一瓶藥酒。
紅花油的辛辣氣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,她倒了一點在掌心,搓熱了,覆在腳踝上慢慢揉。
刺痛感從傷處傳來,她咬著下唇忍住了。
揉了大約十來分鐘,腳踝處發熱,痛感明顯減輕,活動了一下腳腕,雖然還有點隱隱的疼,但走路已經不影響了。
沈若涵把藥酒放回抽屜,起身走向工作臺。
這是一套兩居室,次臥被她改成了工作間。
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兩米長的升降桌,桌上是一臺二十七寸的顯示器,旁邊散落著手繪板、馬克筆、色卡、面料樣本,以及幾張畫到一半被揉成團的設計稿。
牆上釘著從時裝週上拍回來的照片、雜誌上剪下來的靈感圖、各種面料的色樣。
角落裡的模特架上掛著一件半成品的西裝外套,袖子還沒上,布料上彆著幾根定位珠針。
她拉開椅子坐下,按亮顯示器的電源,螢幕亮起,一張設計圖鋪滿了整個畫面。
是一件女士西裝外套。
線條利落,輪廓偏中性,肩部做了微廓形處理,腰線的收束角度偏陡,整體風格介於權力套裝和日常通勤之間,既有幹練的銳度,又不至於太過咄咄逼人。
這是她最近在打磨的作品,準備拿去參加下個月的一個獨立設計師評選。
但看著這張圖的肩部,她很不滿意。
這張圖的比例她調了三次,腰線的弧度她改了五版,面料的搭配方案在電腦裡存了十幾個圖層,每一處單獨看都沒問題,但組合在一起就是差了一口氣。
像一首曲子每個音符都彈對了,但旋律就是不動人。
她拿起手繪筆在螢幕上點了兩下,又放下了。
今晚不想畫了。
在煩躁的時候畫出來的東西只會更煩躁,這個道理她懂。
沈若涵靠在椅背上,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脖子後面微微酸脹的肌肉,就在這時,手機螢幕亮了一下。
是V信通知。
她拿起來隨意掃了一眼,準備劃掉。
然後手指停住了。
通知欄裡顯示的是一條朋友圈回覆,傳送者的備註名是——L。
她給林鋒改的備註名,一個單字母。
此刻通知欄裡顯示的那條回覆內容,讓她的手指懸在了螢幕上方。
“肩部的省道可以往前提半釐米,腰線收得太急,放鬆兩分會更流暢,面料建議換成混紡羊毛,垂感會比純羊毛好。”
這是他在她那條糾結了三天、改了無數版的設計稿下面的回覆。
沈若涵點進去的動作比腦子快。
對話方塊展開,她看到了完整的回覆內容。
三行字,不到五十個字。
她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,然後從頭又看了一遍,然後又看了一遍。
肩部的省道,往前提半釐米。
她猛地轉頭看向螢幕上的設計圖。
肩部的位置,用紅筆圈出來的那個位置,她的省道定位確實偏後了。
因為偏後,肩線落下去的時候會在腋下位置多出一道細微的褶皺。
她之前一直覺得肩部不夠服帖,反覆調整肩斜角度,卻始終沒往省道定位的方向去想。
往前提半釐米,肩部的受力點就會前移,腋下的餘量自然就消掉了。
腰線收得太急,放鬆兩分。
她之前為了讓腰線看起來更利落,收束弧度做得偏陡。
單獨看腰部確實很漂亮,但連線肩部和下襬之後,整體的線條走向就變得急促了,像一句話說到一半忽然換了口氣。
放鬆兩分,弧度放緩,線條就能順下去。
面料換成混紡羊毛。
她盯著這幾個字,腦子裡自動開始推演面料克重、懸垂係數、光澤度,純羊毛的垂感偏硬,做廓形西裝確實容易顯板,混紡羊毛,垂感會柔和很多,整體的流動性就出來了。
五十個字。
她糾結了三天的三個問題,被他用五十個字全部點破了。
不是“這裡不太對”的模糊判斷,而是精確到釐米、精確到比例、精確到面料種類的具體方案。
能說出這種話的人,只有兩種可能。
要麼是同行,而且是水平比她高出至少兩個層級的那種。
要麼……他是個天才!
沈若涵忽然想起在車上他點評她瑜伽服面料時說的那些話。
原他不只是對面料有研究。
而是對整個服裝設計領域都有研究!
不,不只是研究……她搖搖頭,眼中閃光!
業餘愛好者可以對面料知識倒背如流,但不可能對著一張設計圖,在五十個字內精準定位三個結構性問題。
不是專業的,不可能做到!
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他的判斷,可能只看到了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。
他一定是大師!專業的大師!
一個大師級的設計師,多難碰到啊!
必須請教一二!
她迫不及待點開輸入框。
“你的想法太厲害了。”
打完這行字,她盯著看了兩秒。
措辭是不是太熱情了?顯得很沒見過世面一樣。
刪掉重打。
“你說得很有道理。”
太冷淡了,人家認真給了建議,她就回這個?刪掉。
“你怎麼懂這麼多?”
太像查戶口了。刪掉。
最後她咬了咬下唇,還是用了第一版。
“你的想法太厲害了!”
傳送。
螢幕上的綠色氣泡彈出去之後,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
心跳有點快。
沈若涵盯著黑掉的手機螢幕,等了一分鐘。
沒有回覆。
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,確認訊息發出去了,網路也是正常的。
再把手機放下,拿起手繪筆,開啟設計圖,按照他說的一一調整,然後看了一下預覽效果。
線條流暢了!
那種差一口氣的感覺,忽然就不差了!
她又等了兩分鐘,手機還是沒動靜。
沈若涵拿起手機,又放下了,然後她又拿起來。
“吃飯了嗎?”
傳送。
發完她就後悔了。現在是晚上九點多,誰會九點多問別人吃飯了沒有?蠢死了。
她看著那條訊息,想撤回,手指懸在長按的位置上,猶豫了三秒。
算了,撤回了更是此地無銀。
她把手機放下,起身去倒了杯水,喝完回來。
沒有回覆。
坐到工作臺前,開啟面料資料庫,查混紡羊毛的引數。
查完回來還是沒有回覆。
她又拿起手機。
“在嗎?”
傳送。
發完之後沈若涵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,站起來在工作臺前面走了兩圈,然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雙手捂住了臉。
你在幹什麼啊沈若涵。
人家可能就是客氣一下,隨手點評兩句。
你倒好,連著發了三條訊息,跟個等糖吃的小孩似的。
她透過指縫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手機,黑色的螢幕安安靜靜,像一塊冷漠的石頭。